“坏孩子”返乡
陈淑祯
1987年初春早晨,十分寒冷,蒙蒙细雨伴着晨雾。从上杭开往中都的客车缓缓行驶在上都崎岖公路上,坐在靠窗前的一位中年男子,心情急切地问司机:“同志,中都红田大队快到吗?”坐在他旁边一位大嫂热情替司机回话着:“快了,转个弯,就能望见红田大队的云霄阁。”这位中年人顿时显得激动与不安。
他是本文主人翁,厦门知青周亚掽,住在厦门市美仁宫后保社,与他的哥哥周日升一起,不甘愿于1969年底最后一批到中都红田一队插队,1978年调回厦门又是最后一批,至今他阔别已经九年了,回到红田村,他是仍然感到一片神奇,陌生与不安!他对红田村毫无印象,他也不知道自己和哥哥被迫报名下乡,怎么分配到红田村?他的上山下乡时间虽是八年多,但他和哥哥在红田村生活劳动的日子加起来还不到几个月时间。这次,他受父母之托,特地回红田村看望房东和乡亲。春节才刚过后,红田村民还没进入春耕季节,几个小孩在村口关帝庙前地上不时放着冲天炮。周亚掽的双肩上背着挎包,双手拎着装满海鲜干货土特产的旅行袋,小心翼翼踏着泥泞小路来到村民前。村民和小孩们惊讶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红田村九年的变化其实不是很大,但周亚掽已不认得当年房东家的道路。他赶忙拿出一包糖果分给小孩们吃,给几位望着他的男村民递了厦门香烟,和村民简单唠叨自己在红田村往事,这才得知他和哥哥的房东刘传鸿在前年已病故了。一位大叔拉着一个小孩,自告奋勇带着周亚掽向房东家走去。自己住过一小段日子的家,干打垒的土墙房屋还在,只见两扇大门油漆剥落,有点冷清。他轻轻推开大门,望着大厅供桌上摆着房东大叔灵像,他悲伤喊着老房东名字:“传鸿大叔,我来晚了,我代表我哥哥周日升来看望您啊。今天,我是带着悔恨赔罪的心情来看望你的,我对不起大叔的教诲啊!”泪水不禁夺眶而出,悔罪是痛苦的。周亚掽脑海里不断浮现他们兄弟俩刚到田一队的往事:离开城市来到红田村,刚好是冬天寒冷结冰日子,他和哥哥怕冷怕苦装病就是不出工。大叔和队长不断来鼓励动员兄弟俩,要和知青们一起坚持下田干活,哥哥周日升干脆装疯卖傻躺在床上两天不起床,不吃饭,不出门。可大叔和大嫂把饭菜端到他床前,那天晚上是大叔煮了两个鸡蛋给他哥吃,劝着说:“莫想不开,慢慢劳动就会习惯,人都是锻炼出来的啊。”可哥哥还是没想通,第二天当大叔和队长上楼看望他们时,他哥哥撒疯,用扁担把他们赶下楼,还打伤大叔和队里的干部,接着,兄弟俩不辞而别离开红田村,离开中都,逃回厦门打杂工过日子。直至1978年,对厦门知青“大扫除”回厦门,兄弟俩才回红田村办理手续,兄弟俩离开中都,他一点感情也没有啊。回厦门工作创业九年,在人生道路艰苦磨炼,兄弟俩才悟出这做人道理,才开始懂得想念大叔一家和田一队乡亲们啊!九年来,从梦中醒来的早晨,周亚掽总坐在床沿边,点一根香烟,喝一杯清茶,凭窗眺望远方啊,他心里充满内疚,十分懊悔兄弟俩当年的所作所为。何日才能重回第二故乡中都红田村看望大叔和干部乡亲们,并向他们表达深深歉意。
当周亚掽出现在田一队时,队里的干部和乡亲们无不感到突然、意外、惊讶,继而感到喜悦,他们奔走相告。闻讯赶来的分享,把亚掽房东家的客厅挤得满满的,那火热的乡情拥抱着周亚掽,使他激动不己。他赶忙叫房东大嫂把糖果分发给众乡亲,又把带来鱿鱼干虾干等分成几份,分别送给房东及乡亲略表一点心意。
中午刚过,中都乡村依然还夹杂着毛毛细雨,周亚掽到大队小卖部买了一些供品和纸钱。在他的诚恳请求下,房东大嫂和一位队干部领着周亚掽到山上刘传鸿的坟墓前祭扫。他把坟墓前杂草泥沙,细心清除干净,摆上供品、牲仪,点上香烛,代他哥哥周日升向大叔三鞠躬,哭奠!烛火风中泪水流淌。周亚掽伤心悔恨地哭诉,雨水落在他脸上,与泪水交织在一起,周亚掽望着房东大嫂,深深地鞠一躬,说:“假如历史重回,我一定还选择你们做我的房东。”
整个红田村的干部和乡亲们都为之感动!1987年距离全部厦门知青从闽西返厦门才九年时间,那时回闽西第二故乡看望房东和乡亲的厦门知青很少,可周亚掽和哥哥周日升作为1969年下乡的所谓坏孩子,却在最后一批招回厦门之后憣然回醒,第一个回第二故乡看望乡亲,真是难能可贵!
下午4时,周亚掽就要离开红田村转上杭,房东大嫂、队干部及几位乡亲到墟上车站送行,车要开了,周亚掽的眼角闪着泪光,他的两个旅行袋内装满乡亲们送的笋干糯米酒、芥菜干等土特产,心里却装满中都红田乡亲的一片温暖乡情。再见中都红田,再见乡亲们!
1992年,周亚掽的哥哥周日升,带着弟弟的嘱咐和对乡亲的一片思念,来到中都红田村,并送上人民币900元给房东大嫂用于安装电话,让她有困难时与亲友和他们联系。厦门知青兄弟俩的一片亲情,再次感动闽西的乡亲们。
选自《梦回家园》(中国文化出版社2016年)
[陈淑祯,1969年插队上杭县中都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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