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一个样,都是微小尘与土
——新春致戴一峰书札
谢春池
一峰兄如晤:
新春快乐!
2021年让我高兴的事情,之一,即:我与兄之交往,不仅产生不少的共鸣,最值得珍惜的是两人之间竟有那么多的共识,可谓人至古稀之大收获,思想的,观念的,当然,更有友情的。人生一世,知己难得,知音亦难得。在老三届知青这个群体中,亦然。前些日子,就想给你写一信,因纪念谢冕教授90周岁诞辰,一忙,竟二十多天。近几日,此事大体告一段落,再读前辈学人资中筠的旧作,冠以“中国知识分子活祭”之题,格外吸引人,“颂圣为奴”之说也令我赞叹。此文注明摘自资氏的著作《士人风骨》,据查乃本世纪初之版本,憾我那些年竟不知有此书,亦憾一直没有读及。显然,人与书也是有缘份的,和人与人一个样,缘份来了,自然邂逅,如你我之重聚,竟隔五十二年,乃半个世纪之久!不由得深为嗟叹也。资氏之大部分观念、观点,我皆与之相同或相近,自然引起回响。兄以为其药方不太对症,窃以为兄之看法可商榷。因为,正确与否,只有时代与历史最终才可证之。
去岁与兄重聚,之前,以为可与兄为友,果然。感谢上天安排。一切甚至超出我的预料和想像的好。我们已非当年的热血青年,易于冲动,喜欢四方结交新朋老友。此乃我人生七十之幸事,一见如故,发现两人之间的情谊竟隔空藏于心中如此漫长之岁月,自非常高兴,迫不及待的倾吐之后,以为甚不可思议也,即格外珍惜之。而让我最为兴奋者乃彼此皆以心灵倾听对方,没想到如此相知,且互相欣赏并互相激励,走心矣,感动久久。率直真诚的争辩,直截了当的否定与批评,令人不胜欣悦!在我人生旅途之中,此种际遇也非屡屡发生,故而,以为乃晚年之大幸也。非庸人能拥有,非鼠辈可享之,非市侩能获得,非小人可理解。
除了极有获益的面晤与少数几次的群体活动之外,我们还有多次的电话聊叙,正月初二向晚的电叙,则是我从大年除夕至那天最愉快的事情,所谈所讲所问所答之话语都直入人心,即使故人至交,也是难得的交流。这样的感觉,不仅使时空的虚隙得以充实,还可以使胸臆间的怅然云收雾散,有时,甚至会略略疗伤。空荡荡之大街,没有阳光的阳光城市,此刻,暮临不大不小的寒雨,几缕薰风般笑声传来,减却疫情之新春的多少忧愁。信之春将再至矣。
除夕下午,打电话给你提早拜年,话题触及某兄某文所写到厦门知青的第一部文集《告诉后代》,虽我未读其文,但友人告诉某兄认为其所言的武汉知青所刊行的那部全国知青文集《沧海人生》“催生”了我们的《告诉后代》,后来在友人的微信里读到这则文字,不禁哑然失笑。某兄介入《告诉后代》问世的全过程,他是七个副主编之一,了解实情,如何如此下结论呢?这个看法自然是谬误的,并非其言过其实,应是不理解“催生”的词意。何谓催生?《现代汉语词典》解释曰:【催生】:催产(该典第217码)。何谓催产?【催产】:用药物或其他方法使孕妇的子宫收缩,促使胎儿产出,也说催生(该典第216码)。厦门知青群体作为《告诉后代》的“孕妇”,怀上《告诉后代》这个“胎儿”,强健“子宫”具有非凡的生殖能力;不到十个月,这个了不起的壮硕“胎儿”就顺产了,而且,哇哇落地时“哭声”异常响亮,传向海内外,跨越两世纪,茁壮成长,如今,已是一个不断被称赞的23岁之美少年。怎么会被仅大其一岁的《沧桑人生》这个小哥哥催生呢?在中国知青这个庞大群体里,确实有一批知青图书的编辑出版相当艰难,即:难产。它们必须经过某种力量(精神或物质)给予催生,最终才能问世。但,我敢断言:中国知青的每一部图书,都不是由另一部中国知青图书之催生,才得以出版的。更何况我们的《告诉后代》这部中国知青群体里影响最广泛的知青群体大型文集,莫说它被某一部知青图书催生,连受影响都不曾有过。其实,只要重新翻开《告诉后代》,读一读我所写的序和后记,以及大事记和编委会名单,就明白我言不虚。
一峰兄,我对你谈及《告诉后代》被催生的话题,并非目的,毕竟此非要事,重要的是借此书函简略地回顾世纪之交的厦门知青的知青书写的过程。因为,你是史学家,也是厦门知青文化群体中的自然之一员,弟以为应该让近期开始关注关心厦门知青文化的你,更多地了解我们这个群体的一些经历,有助于你对厦门知青著述的早期历史、厦门知青图书现象乃至文化现象做出客观的判断与评价。坦率说,连和我一同走过这三十年的知青兄弟姐妹,不少往事,他们也记忆模糊了。
让我先说一说中国知青图书的演变,简略地说一说。历史和文化似乎都有自己的边界,但我却发现它们其实经常地交集、杂糅,甚至难分难解地混合在一起。“文革”中的1968年,全国掀起这场前所未有的上山下乡运动,书写知青与知青书写当然也应运而生。不过,话语权属于官方,所有出版物都须符合主流意识态。对这场运动的无限颂扬赞美,当是左的政治一以贯之地主导的。真正的书写知青和知青书写并不存在,若有,极少,仅存于民间,甚至藏于地下。1976年,所谓的新时期肇始,真正的书写知青与知青书写,并不能堂而皇之地登场的。即使到了1978年,大凡出版社发行或相关单位编印的知青题材的图书和资料,和1976年之前并没有两样。甚至到了1981年,由国务院知青办编印的“上山下乡” 知识青年先进人物选集《真实的故事》,其主调依然歌颂这场上山下乡运动,所编选的故事自然都不真实。如果我没记错,1979年,因为左的政治并无根本改变,所以,那个女知青竹林写的那部知青题材的长篇小说《生活的路》,费尽周折,差一点被扼杀了。当然,其他较好的知青文学作品亦有发表,但数量极少,如回归真实的张抗抗在《收获》发表的《淡淡的晨雾》,时为1980年。不过,此类作品大体是小说,知青作家们所创作,都系个人叙事。至80年代中后期,情形才有所改观,知青群体的非虚构作品,类似回忆录的图书在上山下乡20周年进入90年代,始有问世,其中较有影响的有《荒原上的足迹》《北大荒风云录》《草原启示录》等。这批较为真实反映上山下乡运动的图书,由某几家有胆识的出版社出版,令人鼓舞;不可忽略的是所谓“青春无悔”也在某些知青图书里有所表达,这种不真实的文本,在本世纪这十多年,层出不穷,再现了历史另一种真实。堪以慰藉的是跨世纪的那十多年,全国各地的知青火山爆发似地群体与个体结合或并行撰稿和著述,由出版社推出或自行刊印,一时风起潮生,数以万计的知青题材图书破土而出,形成中国知青文化中最美的文本景观,留给当代中国史大量的真实的叙事和讲述。
一峰兄,这一时期,让我最为自豪的是我们厦门知青并没有缺席。1992年,我的《岁月的隐秘》和林祁的《心灵的回声》两本散文随笔集,由福建人民出版社同时出版,这是厦门知青图书之先声,也是当代非虚构书写知青与知青书写的少数知青个体叙事。厦门知青文化的生长与发展,以文学写作为前导,继而,由文学写作和非文学写作相结合,齐头并进,运作至今,可谓三十二年方兴未艾。所有这一切,与社会各界的大力支持分不开,特别是新闻媒体。仅就纸媒体言之,几家主流报刊都极为善待知青,全国不多见。早在1991年,我打工的本地唯一的文学月刊《厦门文学》,就以知青文学显现独家之亮点与特色,引文坛关注,令史书记载——由我策划组稿并编发的该年5月“蓝海洋红土地专号”,即推出中国最早的知青文学专辑:厦门知青作家专辑;1995年10月,仍然由我策划组稿并编发了中国第一本知青文学专号,即:厦门知青文学专号。这个专号较之有更大影响的《北京文学》中国知青专号(1998年6月),早了两年半整整。在那个专辑和专号里不乏名篇,特别是舒婷散文《梅在那山》,还有舒婷散文《房东和房西们》和南燕散文《户口的代价》等。专辑专号还发表了几乎所有厦门知青作家为之创作的作品,除了两篇小说,两篇评论,其余皆散文,多达30余文,就是这一批作品,构成了《告诉后代》这部大型文集独具一格的文学主体和思想风格。还必须说一说厦门本土的新闻纸,《厦门日报》《厦门晚报》影响最大,这两家以及《海峡导报》《东南早报》等等至本世纪的前十几年,发表了大量的知青题材的纪实文学、散文随笔,还有通讯报道,整一个版、同日多个版,屡见不鲜;它们和我们深度合作,推出相关的系列专栏,在社会上不时产生良好的反响。我的重要作品,如散文《告诉后代》发表于1989年5月的《厦门日报》;纪念文章《留给历史,告诉后人》,同时发表于1999年1月的《厦门日报》《闽西日报》;报告文学《寻找最后的知青》发表于1995年4月的《厦门晚报》,那时晚报还是大型报,竟以一个整版推出,一时间产生很大影响。1999年是厦门知青上山下乡30周年,1998年初冬,《厦门日报》“人生版”与我们商定推出“老三届的故事”特辑,此乃求之不得之好事,我们全力协助。我记得特辑持续做了大半年,发表了数十篇纪实文章,后来悉数编入《告诉后代》,充实了这部文集,使它更为丰富多彩。特辑始于1998年12月,而这个月,有两件值得一说的事:其一是厦门知青群体的大事,即:《厦门老三届知青人生纪实》编委会成立,向海内外厦门知青发出征稿启事,书名未定,故以此副题代之。其二是我个人的大事,也是厦门知青文化之盛事,即:我的第一部大型知青文集《我知道,我是一个永远的知青》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无疑此书乃《告诉后代》的先行者。两部大型文集的主题与观念,具有一致性,完全可以作为互文加以阅读,堪称姐妹篇。
1999年8月中旬,《厦门老三届知青人生纪实》的全部文稿汇总给我,厚达20厘米,显然,我们厦门知青即将推出一部中国知青的大型文集。那时,我还在厦门市文联谋生,正参与策划也参与撰写大型纪实史书《百年厦门》。顺便说说,此书初期进行不顺畅,至2001年春,转由我一人撰写,2003年秋完稿,100万字,同年12月,由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1999年秋冬,我有不少属于自己的时间,天助我也。用了大概36天,通读并改定全部文稿,又用了一个星期,于10月1日国庆节前两天将全书编定交付厦门大学出版社。我用自己那篇在厦门甚有影响又未收入这部文集的散文《告诉后代》作为书名,速度极快,12月,《告诉后代》出版发行了。作为主编,我在封面勒口印下我撰的自我推荐语词:“20世纪中国老三届知青的最后一部大书/20世纪中国老三届知青最大的一部书。”其实,自觉会让一些读者斥之为狂,没想到全国知青文化最有影响的人物、老鬼《血色黄昏》的责任编辑岳建一的评价更高,他于与2000年1月这样说,在他“收集”的“百十种知青生活的图书……此书的构思、编辑和印刷,确实属于最精心、细致、精彩之列”,他认为我们厦门知青“在20世纪,以这样一部大书,为中国知青图书划上一句号,当之无愧”,“未来世纪的人们了解和研究20世纪的知青现象,此书是无法回避的”,“给后人留下一枚凝聚着太多苦涩、苍凉、希望、嗟吁、彷徨、麻木、屈辱、求索的精神化石”。 《告诉后代》公开出版发行15周年的2014年,岳建一仍然高度评价,他认为此书“自然深醇,百象倶呈……尤是情透纸背,尽由铜液浑融血泪铸就,无不来自生命原色,来自无边苍茫,来自苔藓覆盖的踉跄足迹,来自这颗行星最集体、最独特、最痛楚、最苍凉、最莫测的命运,来自青春的战栗,来自滴滴眼泪颠出眼眶至今,来自身心永难痊愈的伤口,来自红色雷暴深处荧荧不息的磷光,遂成历史,从此嵌入大地,悬于丘壑,飘入荒穹,融入亘古聚久的养分,滋养一个百劫不死民族的未来。”《告诉后代》公开出版发行20周年的2019年,12月底,我主持纪念大会,十分感慨:时隔20年,《告诉后代》依然是全国知青图书中最具水平和非凡力量的那一本。我希望厦门知青继续“恪守记忆,救赎灵魂”,“仍要从每个人做起,从一句坦诚真话做起。独立之人格,自由之精神,仍是我们每个人的追求”。
一峰兄,写到这里,可谓悲欣交集。这些上世纪80年代平常的话语,如今似乎成了稀罕之物,还得再一遍遍地重复。你一直认为“重要的事情讲三遍”, 《告诉后代》公开出版发行至今,一算,竟已有二十三个春秋,此时虽非举步维艰,但,我还须对我的兄弟姐妹“重要的事情”讲三遍,讲三十遍,甚至三百遍,不断地讲。置身于健忘的人类和健忘的群体之中,我绝不做健忘的人,虽已老矣,记忆力衰退,但精神和意志没有垮掉,绝不能忘记的那一切,我必须用锐利的生命之刀,狠狠地深深地准准地刻在永不变质的心灵之壁。
信写长了。一峰兄,我知道你不会不读完它的,记得我们从前的课本有一首所谓的民谣,起句似“树老根多,人老话多/莫嫌老汉说话罗嗦”,我们两个年过七十的老汉,一定会再次共鸣,甚至碰撞并融合。
此逢虎年春节将逝,重读岳建一兄对《告诉后代》以及对厦门知青群体评价之高之好之切,我突然觉得惭愧至极,因为,我知道《告诉后代》没有那么的至伟至精至美,我们本可以做得更好。瞬间,我的另一个我,仿佛登上某个峰巅,再次审视山脚下的本来的我,何等渺小,甚至,不,原即是微不足道的一粒黑点,稍不凝眸之,就被完全忽略了。再次回望,已经走在坎坷曲折逶迤漫长的山道数十几载的,我们出发起始形成的这个群体,不少同伴已经逝去,所有的兄弟姐妹正渐渐老迈,我们啊,已无蚂蚁搬泰山的阵仗和气势了,不过,还在继续前行。身姿,不再矫健;步伐,不再雄壮;迈速,不再迅猛;呼唤,不再嘹亮;青春,不再回返——但,精气神还在,初始心不变,天地人一体。一峰兄,我看到:你我他都走在生命的最后一程,没有哪一位不正朝着真正的回家之路前行。我以为,我们中的:官者,民者,工者,农者,商者,医者,学者,兵者,富者,贫者,文者,武者,雅者,俗者,野者,狂者,土者,洋者,教者,习者,强者,勇者,康者,病者,衰者,诚者,实者,虚者,空者,动者,静者,贤者,佞者,邪者,仁者,义者,信者,慨者,吝者,诬者,损者,盗者,危者,安者,顺者,难者,困者,慈者,助者,护者,守者,施者,取者,真者,善者,美者,是者,假者,丑者,恶者,非者,成者,败者,阳者,阴者,等等,等等,等等啊!总之,我们群体,厦门知青这个大群体,每一个活者,是的,作为要努力活成一个人的活者,无论承认或不承认,谁的头上没有与生俱来地顶头一个共同的名字:知青。所有的活者,早没有赢输,早没有高低,早没有尊卑,早没有贵贱。
谁都一个样,都是一微小的还活着的——
尘与土。
一峰兄,我不会长叹:呜——乎。我正在低吼:呜——喂!
在朝着真正的回家之路走去,我们每一个人:能不能不言分合,不说彼此,不重亲疏,不管敌友——只有一个字:爱。一起向前走去。很难,几乎做不到,这就是我的最后的梦。
并非打住,也不想打住,终要打住!
耑颂
新春心愉
愚弟:春池叩首
2022年2月1日正月初一至2月9日正月初九于见山居
[厦门知青公众号、厦门知青网之编者按:据查阅与《告诉后代》相关史料,1998年9月出版的《老三届通讯》第15期报道:厦门四中老三届联谊会于近期召开理事会,安排该年下半年工作,对筹集出版纪念厦门知青上山下乡30周年的大型回忆录《人生写真集》(暂名)作了布置,号召老三届人拿起笔为此书写稿。《人生写真集》是《告诉后代》的第一个代书名。当时,谢春池系该会第一负责人,所以,他先在该会为此书组稿。此后数月,他即运作此事,同年12月,才成立全市性的编委会。另:《告诉后代》征稿,于1999年7月3日召开编委会,于20日截稿。此后在编辑过程中,又补缺补漏了一批文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