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致林生兄
——兼致厦门知青文学艺术群体兄弟姐妹
谢春池
林生兄如面:
是的,确实如此!
这是厦门七十几年以来,最不一样的中秋节,好像不太冷清,这是表面的,但节日气氛已荡然无存。新冠疫情悄然无声息地袭来,比去年一整年以及前一个月,严重几十倍。我们每一个人都得面对,不可躲避,于是,各种各样的想法、感受、情绪都产生了。这是很正常的,特别是我们这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生命的压抑感,大体会十分强烈。轻松快乐地度过晚年的每一天,只能是心愿,而现实是做不到的。知足吧,晚年,哪一天能轻松快乐度过,就庆幸了,别有太高的期待!重要的是给亲友不时地带来一些轻松乃至快乐,如此,自己也自然会多一些轻松快乐的日子。
林生兄,我的话没扯远。昨天午后,牵挂之时,给你挂了电话,问安,预料之中,你像去年疫情来袭的那些日子,声音里传给我的是无奈、沮丧、不安,甚至焦虑。我触到你内心的阴霾。我又如从前,对你发了一通如是我见。听后,你甚为赞同,似有一些开朗之感觉,令我略有几分欣慰。
昨天傍晚,我又读到你转发他人于你某个微信群的一段伤感的文字:“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愁落谁家。”这好像非唐人所写。接下来所说的,厦门人特别得读一读:“中秋佳节原来是厦门最热闹的节日,以往都十人一桌博状元,中状元获大奖,人人争状元;现在倒好,热闹是仍然热闹,也是十人一组,干嘛呢?核酸混检,只是谁都不想‘中状元’。”此微信仅83字,言简意赅,联想和借喻也不错,应是十分符合你的心境,才转发给众友人。一时触动了我,想把昨天上午和你交谈的那些话写在纸上,所以,有了这封信。
林生兄,你的无奈、沮丧、不安,乃至焦虑,其真正原因并不是宅家。从前,为了一组山水画的创作,好长一段日子你也宅家,没有一点颓唐啊!别说什么你老了,白石老人九十几岁,艺术表现力依然旺盛,况且,你只比我大七岁,七十七,只是不再年轻,在我们这个文化群体中,有年过八十的老兄。别说什么与国宝级画家怎么比呢。依我浅见,人与人之间,除了身外之物完全没有必要比,也没什么可比,精神和境界却是可以一比的!特别是从事或热爱文学艺术的人们,要比的就是这一个。或许,世人会说这个谢春池“假坎烂”。让他们说去吧,谁让我们这一生选择了不依附低俗、庸俗和市侩呢!
你说,仿佛世界末日来临,很苦闷。我说,我也有同感。不过,苦闷是文学的象征,况且,世界末日之说已有过几回,不足为惧,也不必忧心。世界末日来临之时,也是又一个世界创造之日。你说,你累了。我和你一样,也累了。在人世活了七十年整整,不累吗?!问题是,还活着。就要想怎么不累地活着。肉体累了,心再累,人就没了;心不累,肉体的累就消逝。这是愚弟之体验。你还说,你很悲观,很没有力量。我说,悲观其实是一种力量!实际上你不是悲观,你那个叫忧患,忧患意识!人类命运如此不幸,你不由自主的,情不自禁地忧患起来,还很深。你承认我说对了。我坦言,如今这个社会,特别是文学艺术领域,具有忧患意识的人少了。忧患意识极为可贵,是优秀的文学艺术家应该具有的,而它已经化为你生命的内质,令我感到分量。所以,我说悲观是一种力量!
林生兄,你画画五十多年了,这五十多年是这个国家、这个社会、这个民族,乃至这个世界,风云激荡,裂变冲突,起落分合,何时有过安宁平静的时期。回顾人生历史,也大体如此。这五十多年,作为画家,你画了无数的画;这七十七年,作为人,你更经历了人生的酸甜苦辣。但,纵观你的山水,我以为你未能达到你应该达到的艺术高度。在你高超的技艺里,我读了太多的同质化的赞美,极少见到个性化的,乃至带批判性的表现。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你的皴法极为娴熟,线条极为流畅多变,墨色极为丰富自然,但,我希望能从中触到痛点。联想到你的老师张晓寒先生作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那一批山水画,其沧桑感和抵抗性,在两三简练的线条里,都深刻地表达出来,这其实是艺术家的人性与良知的最真实和最高贵地不朽见证。我以为“师松堂”的主人,应该如此地“师”他的老师。
我相信,林生兄,家国不幸诗家幸、画家幸、书家幸。疫情给我们带来大冲击,生命经历这一场史无前例的煎熬与淬炼,应该重构艺术的新境,对你,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却不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今天午时,没想到你传来这几天画的这幅水墨人物。令我意外,非常意外。山水画家竟然两次以水墨人物让我眼睛一亮。第一次是很多年前了,《霜晨》,以五色水墨让天和地灰灰茫茫地洇成没有边界的大空间,暗夜悬挂一钩残白的上弦月,映出一小滩晃动的田水的光、牛背的光、斗笠顶尖的光……犁田人极黑极黑的身影呆立于耙后,似乎进退两难,也似乎不知左右——我眼睛一亮,认定这是我们这一代人最深刻最精彩的写照。而这次让我眼睛一亮的是你竟画了一幅高士图:一超低几案,案头一盏油灯,后面席地而坐一身穿长衫有些年纪的秃顶士人,左右两手互相插入对手的衣袖里,支于案上,似冷非冷,神情既简单又复杂,肃穆中显得十分寂寞,好像陷入沉思很久很久,而眼睛无神,对着油灯燃起的那朵橙红的火苗,像凝神又像无望……此图为横式构图,高士置于中偏右下方,题款于画面左上方,似古人名句:“志士惜日短,愁人知夜长”。我欣赏之后,给你打电话,我说:
“这是一件好作品,很好的作品,这是你自己一生要收藏的画。画的你自己,算是‘自画像’又不是,而是画了这个时期人类群体的普遍心绪:苦闷。非常精彩。我最称赞的是构图,很妙!除了高士和题款印章,整幅作品再没有其他东西和多余的笔墨。今天的画家很少有谁这样画。古人这类画,多用竖式,你则用横式,使空间变得更大,而且全留白,使这位高士异常孤独,你又特意把落款题得离高士远远的,让孤独的主题更为突出。孤独感能表现得如此强烈,是你这一生少有的。你带给你的读者少有的陌生感,非常难得。相信自己吧,你会画出真正属于自己的杰出作品。或许,这幅作品是你晚年艺术创作的一个新的起点。”
林生兄,不知怎样突然想到魏晋南北朝那三四百年的古早事;想到嵇康阮籍等历史文化名人的人生际遇;想到那个时代儒学的衰落和道家的兴起;想到士人们在醉酒中的狂放洒脱与清谈中的自由平等,还有归隐山林的独立境界与游览山水的诗性审美。人类当下的这一场新冠疫情是我们今生遇到的最大灾难之一,它让我们更懂得死与生、存与亡、病与康、幸与难的生命意识与生命哲学。昨天和今天,我们两次通话,都互道:多多保重。你还特地提醒我,春池啊,身体最重要!
身体最重要!不言而喻。我则以为这其实是我们一代人死亡意识的唤醒与强化。生命怎样得到最终的安顿呢?没有唯一的答案。老子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乃吾无身,吾有何患。”这是真言,不过,有几人认同?
信写长,不打住不行了。还有话说,容今后再聚谈。大安。
愚弟春池 顿首
二○二一年九月二十一日中秋节深夜
二十五日午时写毕 见山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