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谢 这 家 伙
江为群
老谢出名得早,那时除了农民,谁也不会称他为老谢。
好像是1971年,我们已经在闽西乡下修地球,踩烂泥巴,满肚子怨恨和苦恼,但总是20岁上下,对这个世界还保持着好奇心,时时盼望来点什么新鲜刺激的消息。
同伴从厦门回来了,带来一个社会新闻:有个知青,和我们一般大,在湖洋公社娶老婆了,哇!够刺激。那时节,好多知青认为娶老婆是相当遥远的事,首先,当农民,养自己都困难,还能养老婆和孩子?第二,成了家,正好坐实了上头要求我们扎根农村的说教,再别想回到厦门父母身边了。这么蠢的家伙是谁啊?不过,那时还有更蠢的知青,男女都有,不知道娶老婆是怎么回事,不懂晚上睡觉前要干什么。
详情渐渐打探出来,这个不聪明的知青叫谢春池,厦门四中初二的学生,老婆呢?哎哎,有点意外了,非我知青类,是农场锻炼之后又被遣至湖洋插队并教书的大学毕业生。真的吗?屈指算来,是“某大姐”啊?千真万确,起码要大五岁呢!不过,老婆有饭票,够两个人吃了。还有,这对新鸳鸯的结婚照就在厦门某知名照相馆橱窗公开展示,欢迎参观!后来我们回厦门过年也真的去看了:男的眉毛粗黑,女的模样俊俏,还真是天造地设呢,充满着顿顿吃咸菜也心满意足的幸福感,围观者都是男女知青之流,评头论足一番后散去,新一批观众又挤进来,众人的共识是:可观赏不可模仿啊!
没想到,后来新娘调来我插队的南阳公社中学教书,这下害苦了新郎,不时要跋山涉水从湖洋来南阳和老婆团聚几天,听说有时是骑自行车来的,为了看老婆,万水千山只等闲,刀山火海也敢闯哪。我们分析,老谢对下田劳动的兴趣肯定没有远赴南阳鹊桥相会这般高涨。
于是,跟老婆亲热之余,老谢也就认识了我们这帮南阳乌合之众,有几次晚上屈尊来我们知青队,也没茶水喝,就跟大家窝在床上,漫无边际的天南地北聊大天,让我们有资本跟别大队的知青吹:知道昨天晚上跟谁“话仙”吗?谢春池!待到2015年我加入厦门知青文学沙龙时,就放言:我40多年前就认识他了。
老谢后来继续出名,写散文,写诗歌,写报告文学,出了好多本文集,当了作家,在上杭十几年,曲线救国,终于也调回厦门了。回来后,换个方式,还是出名,在全市全省乃至全国知青界。凭什么出名?凭二十多年如一日的组织策划知青文化活动。
但凡知青,总会知道李庆霖,他收到从中南海汇出的300块钱后,先升上云端最后坠下地狱。很多人还知道丁惠民,他为首组织了在云南的知青绝食、卧轨,上京请愿,导致终结了全国持续十年荒唐的中学生上山下乡运动,功不可没。很多人知道湖南的萧芸,她上书胡耀邦,促成知青下乡时间计算工龄,我们都是受益者。还有很多人知道任毅,他因为创作《南京知青之歌》差点被枪毙,是许世友救了他,至今他年年带茅台酒去给许和尚扫墓。这些都是全国的知青名人,至于知青文化活动方面,岳建一、刘小萌、老鬼-------,都是名人,这个名单里当然老谢赫然在列。
厦门知青文化活动,在全国领先,若以出书论,是全国冠军。各地知青活动普遍还停留在搞吃吃喝喝,旅游玩耍的层次时,厦门知青就在一本接一本地写书出书,迄今都快200部了,其中颇有一些极具分量的文集,影响海内外,如厦门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告诉后代》。放眼全国,就没有可以来比肩的,比腰都没有。
说来厦门知青文化活动总的就两大块,一是知青文学、摄影、书画创作和艺术团体活动,二是组织返回当年上山下乡之地,开展各项文化活动,包括采风、访谈、展览、参加民俗文化节、编辑出版乡村文集等等。总之,厦门知青几乎每月都有文化活动。
做这些事,总有一群人在帮老谢打理,听他调遣安排,时而有条不紊,时而鸡飞狗跳,但总能做下来,有头有尾。每当车子进入闽西三县,都有如鱼得水的感觉,我们又来了,不是来受苦,他奶奶的什么接受再教育,是来探望乡亲、传承情谊,是来忆苦思甜、纵情山水的,爽不爽啊?不说其他,单是土鸡土鸭米酒就值得来。
当年的厦门各中学现在都有老三届联谊组织,也都会参与或组织本校知青返乡活动,闽西三县各乡镇自己组织知青返乡活动也很常见,但是,能组织大规模跨校跨乡镇跨县域的知青活动并成功实施做的很有文化的,就只有老谢这里的“厦门知青文化活动组委会”。人家闽西三县各级党政领导也就认这块牌子,没有第二家。但是这又是一个自愿松散的团体,来去自由。老谢他并不想一统江山,谁组织知青活动都是好事,乐观其成。组委会与各校老三届联谊会平起平坐,互尊互助;对常来泡茶聊天帮干活的知青们也没有约束。知青们都老了,老家伙最爱自以为是,不认权威,不服管教,谁都有脾气,更年期后遗症加老年痴呆症前期迹象,什么稀奇古怪、不可理喻的言行都有。这么一摊,谁能总揽?谁愿深陷其中?呵呵呵,只有老谢了。众所周知,他自己也不是那么单纯的啦,臭脾气不输给任何人,一言不合,随时都能火冒三丈,不甚文雅的词句滚滚而出。他不顾忌两线作战、也不畏惧四面树敌,内外夹攻时自认能以一当十。跟老谢干过仗的有官员领导、有知青同伴、有文人教授,也有市井苦力,覆盖了各阶层各领域。他在分析讲评文学作品时,头头是道,引经据典,十足一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儒生雅士;在怒火冲天、面目狰狞时,不经意间却露出了我们厦门鹭江道第八市场大王二王街一带角头好汉的嘴脸。
2016年4月,在苏州的长三角知青图书出版工作交流会上,有人怪他大会发言涉及否定“文革”及下乡话题,他寸步不让,火力全开,会议主持人只得两边和稀泥。晚餐时,同桌的重庆代表还在夸耀薄熙来的“唱红打黑”,他第一个站起来大声反驳,不留情面,我们一桌人包括在场的北京记者大多站在他这边帮腔,直到有人出面圆场才停火。
那次会下,也有不涉及严肃话题的争执,比如关于学习掌握电脑的话题,大家对老谢顽固拒绝电脑的古怪观念群起而攻之,他明摆着不合时宜、势单力薄,却不肯退让,舌战群儒,力图证明写作用笔要胜过用电脑,好在他用的是钢笔,要是毛笔时代,不知会不会这样坚持?也不知老谢今后会不会转变老观念?希望渺茫啊!他不玩微信,短信只会收不会发。他有病不看医生不吃药,只信奉“松花粉”,这让人半信半疑的保健品似乎还真的对他有效,于是他更热心的帮厂家宣传这种无所不能包治百病的神仙花粉。
实话实说,老谢至少有一点好,不会公报私仇,尽管他对某人意见很大甚至到义愤填膺的地步,但不会以拒绝采用刊登其文稿或作品来泄愤报复,这点有目共睹。有人曾怨气难消地说:“要不是看他对知青的事那样真心,那样投入,我才不-------”他为知青的活动操心,为知青的权益奔走,为出版知青的书籍呕心沥血,耽误了自己的创作。他为此付出不计其数的时间、精力和金钱,他不抽烟不喝酒却几乎不喝中档以下的茶,不吃海鲜不吃鸡不吃牛肉,不吃芋头不吃竹笋,看他坐在琳琅满目的餐桌前迟疑不决的可怜相,真是受罪。他住的是上世纪90年代初旧城改造拆迁的安置房,环境条件可以说是全市作家中最差的,但他安之若素,平心静气。要是在很早以前,老谢理所当然应该是中共党员,还要被评为模范先进才对,可惜,他不是,从来不是,可以肯定,今后也不会是。
知青是个大江湖、大酱缸,有风景,也有污秽,有英雄好汉,也有奴才鼠辈,有谦谦君子,也有无耻小人,本不足为奇,但是,谈到知青的历史,不由得令人感慨万千!明明是“文革”浩劫导致全体在校中学生被赶出校园,到贫穷落后的农村去吃苦受罪,祸及千家万户,却至今还有人在百般美化甚至歌颂这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什么“锻炼成长”啦,什么“无怨无悔”、“苦难辉煌”啦,等等,直把生病高烧视为满腔热情,把浑身疮疤当作时尚纹身,自欺欺人。1978年,最高层领导针对全国知青上山下乡进行批评,说结果是“四个不满意”,即知青不满意、家长不满意、农民不满意、政府不满意。既然如此,那还歌颂什么?另一种自欺欺人的说法是:知青是共和国长子,太可笑!红二代、官二代、大型国企老总才是共和国长子,知青什么时候当上长子了?有老爹这么折磨虐待无辜长子的吗?还是你这混小子不仁不义,吃喝嫖赌,败家晦气,才横遭老爹惩罚?知青上山下乡运动若是正确,何以不再推行?年轻人再不必锻炼了是吧?
如果说,我们曾经唱过:“谁能告诉我,是对还是错?问询南来北往的客。”那么今天别让大家再唱:“我的心充满惆怅,不为那弯弯的月亮,只为那今天的村庄,还唱着古老的歌谣?”
几年前,全国知青模范人物董加耕夫妇以及侯隽、邢燕子等应邀来与厦门知青见面座谈,董夫人说:“董加耕被树为典型,害你们吃了很多苦。”这是真心话。
在厦门知青文化活动组委会,那种怀念“文革”或歌颂极左时期的论调是没有市场没有响应者的,这也是老谢周围能聚集一批拥趸的原因之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是吗?保持跟党中央的一致,在这里是自觉的,旗帜鲜明的。尽管苦难早已成为过去,托改革开放的福,多数知青的晚年光景基本也不错,但他们很愿意记录下国家和自己的那一段艰难时光,哪怕点点滴滴。每个知青的小故事汇集起来就是活生生的上山下乡史,回忆过去是为了告诉后代,无非是希望避免子孙再遭受我们经历过的痛苦,国家不再走弯路,不再被无端的折腾。
老谢就是做这么一些事的领头人,不是政府任命,也没有假装被谁谁选举出来,他没头衔,没上司,没组织,所以说话不必小心翼翼,做事不必战战兢兢,交往不必客客气气,下笔不必规规矩矩,他随意、率性、他大喉咙,粗线条。直抒胸臆,笔走龙蛇,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至于文章好不好,人家喝彩或是鼓噪,好像老谢他也不太在意。
这么多年,就这么混过来了,还能混多久?天晓得!毕竟都是七十上下的人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