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的第一张彩色照片说起
——纪念集美中学建校100周年献稿
江为群
我的第一张彩色照片是1977年拍的,那时厦门老百姓谁都没有柯达相机和彩色胶卷,街上也没有能冲洗彩色照片的小店,是一位同事的未婚妻小梅从香港来厦门,给我拍了一张傻笑着的彩色照片,回香港洗出来再寄她未婚夫给我的,我珍藏至今。
41年过去,前几天再听到的消息是,她去年过世了。
惊闻此事,心里一沉,尽管我跟她并不熟,我熟悉的是她老公,一位同主管局不同公司的年轻同事,小谭,集美中学初中生,知青。
小谭长得黑黑的,就像我们当年在农村那个样子,个子不高,一口印尼腔的侨生普通话。样子很精干,说话简洁,没有废话,办事也利索。
他所在公司就在主管局大楼,我在几百米外的另一处小楼,时常要去大楼办事,午餐晚餐也在大楼隔壁的食堂吃,我们几个快乐的单身汉,晚餐后经常不回家,打羽毛球直到天黑,或在大楼里他的宿舍厮混,泡茶话仙,嘻嘻哈哈过日子,有时喝点小酒,配点小菜。那次他未婚妻来,就是他邀我们一起去华侨大厦见见的,小梅个子娇小,跟他很般配,满面春风,笑魇如花,给我们几个都拍了彩照。
食堂那个脸色阴沉的厨师名声不佳,他会把洗完肉的水烧开当肉汤,又滑头得很,给局领导打菜又多又好,给我们打就爱犯手抖毛病,一勺子好菜,三抖两抖把珍贵的肉片差不多抖光了,大家都很生气,又不愿招惹他,据说这家伙跟人吵架会操菜刀。有一天晚餐打菜,小谭跟他吵起来了,那厨师气势汹汹破口大骂,还真的手持菜刀冲向小谭,一转眼,我们都没看清楚过程,民愤极大的厨师已经被小谭面朝地板压制在洗菜池边,动弹不得,张口结舌,吓得脸色青白。我们不由得惊叹小谭好身手,什么时候学的?很明显,他这个行动赢得大家暗暗喝彩,那外强中干的厨师从此再不敢和小谭眼光对视。
局里民兵集训,我和小谭都在列,武器嘛,就是些从部队淘汰下来的杂牌步枪,最好的是五六式半自动,最差的是中正式汉阳造,我们这群菜鸟还在笨手笨脚端详着手中的旧货,小谭操起一把五六式半自动,“卡嚓”拉开栓,看看弹仓,又“啪”推回去,一连串动作娴熟,老练,他当过兵?可是八一建军节,他没出席退伍转业军人座谈会啊,是国军?年龄不对。实弹打靶,小谭成绩最好,他还教大家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和五六式冲锋枪的区别,后者是仿造大名鼎鼎的“卡拉什尼科夫”AK47突击步枪,好用,但是连射时枪口会上跳使子弹打向空中,所以连射时要有意往下压,这家伙,是只老鸟也是把老枪。
还是一次民兵训练,武器室挂锁坏了,没法打开,领导急了,说谁有办法?赶紧弄开它。一个年轻同事跃跃欲试,不料小谭一把拉住他,拖走了,到楼梯口才训他:你本事大啊?哪一天财务室被撬了,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终于,某次上桌的酒菜稍微丰盛了些,小谭多喝了几杯,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不平凡经历,还翻出当年在战场的照片让我们看。原来,下乡以后,我们不情愿又无奈的在修地球,摸泥巴,他却偷偷去云南越境参加了缅共人民军,跟缅甸政府军真刀真枪打过几年仗,又全身而退,让我们这些对那段历史一无所知的知青同辈惊诧不已,真心敬佩。
以后接触到多方资料,才基本弄懂小谭介入的两国间这段恩恩怨怨。就是在我们全民大闹那场大革命时,原本奄奄一息的缅共走上武装对抗政府的道路,指望复制中国革命模式,夺取政权。1968年后,大批上海、四川、云南知青下乡到了中缅边境一带,这些造过反的红卫兵得知就在对面不远处,有一批异国同志为了仿效中国革命,还在艰苦奋战、浴血搏斗中,立马热血沸腾坐立不安,与其整天干农活还吃不饱肚子,不如支援世界革命去,于是不少男女知青相约偷越国境,投奔那支队伍去了,只是若干年后,付出了许多牺牲,目睹残酷的与理想相距甚远的现实,高烧渐退,理智占了上风,又纷纷撤回已经逐步回归正轨的国内。小谭是如何过去的? 他没说,只是提及参加的几次激烈战斗,有打阻击,掩护主力行动的,也有参加进攻,拼死冲杀的。有时他的战友来找他聊天,我们就围坐在一起,听他们回忆打“老缅”,讲血淋淋的故事,谈到阵亡的、伤残的知青同伴,不胜唏嘘,谈到战友就在身边中弹倒下,浑身鲜血,或者踩到地雷被轰上天再落下来,肢体破碎,他们表情肃穆,语调沉重,连连叹气。除了血腥战斗,偶尔也回忆到比较轻松的场景,驻地寺庙里有个十来岁的小和尚,贪玩,不能安心念经,他们还故意去逗小和尚,要给他介绍女朋友,害得他更无心念经打坐,那是难得的温馨时光呢。队伍开拔时,小和尚呆呆的目送他们,双方的心情,咳,怎么说呢?
黑白照片上,他和战友穿着跟解放军一样的军装,只是没有领章帽徽,有的戴钢盔,有的就普通军帽,可想而知,这些,连同他们手持的枪支,都是国内无偿赠送的。据考,当时国内派出军事顾问团驻扎在缅共各军区,至于武器弹药,后勤供给,培训休整,全靠昆明军区解决。回想起来,那时每逢五一或国庆,能登上天安门城楼的外宾,除了越南老挝朝鲜的之外,就是花花公子西哈努克亲王和他美貌的太太莫尼克,加上患帕金森的宾努亲王,还有些小兄弟,如:印尼共代表团团长优素福 阿吉托罗普,澳大利亚马列共主席爱 弗 希尔等人,再就是缅共主席德钦丹东,他1968年9月被警卫员打死,德钦辛继任,旋又阵亡,最后是德钦巴登顶,一直做到缅共灭亡,不知所终。
数千名像小谭一样单纯又躁动的中国知青,有文化,见识广,敢拼命,更难得的是,其中不少人已经摸过枪,操过炮,真是让缅共大喜过望,这是一股天降的精锐力量,他们能征善战,成批知青甚至被编为“知青旅”“知青营”冲锋陷阵,公平地说,他们的流血牺牲,拼命冲杀,多少延续了缅共的生存时间。一些知青在战火中成长,很快担任了各级领导职务,最高做到了大军区头头,直到七十年代后期,缅共外援断绝,内部腐败,人心思变,即将树倒猢狲散,他们联合其他高级军官,率部起事,驱逐缅共中央,归顺政府,成了中缅边境各特区的最高领导,做了名正言顺的山寨王,土皇帝,从此为所欲为,包括吸毒贩毒,当初的革命理想,远大志向?见鬼去吧!可怜为数不详的知青除了血洒战场,也死在缅共的残酷内斗中,肃反、清洗、镇压等,这当然是几任德钦们向国内学的,只是,他们更残忍,处决同志是用削尖的竹子活活刺杀。如果真让他们夺取了全国政权,极有可能是又一个波尔布特和红色高棉。
集美中学知青像小谭一样偷越国境奔赴战场的还有几个,他带我们去拜访过的有在省干部休养所供职的小郭,我们一起在海边游玩,午餐就在宿舍小电炉上煮。还去过鼓浪屿一位杨同学家泡茶,据小谭介绍,杨做到缅共最大最重要的东北军区后勤部的什么官。后来杨去了台湾,又去永安投资开垦茶园,前几年就在那里去世了。小谭自己做到什么职位,他没说,很可能一直是个兵,老兵,或者班长,根据军中伦理,哪怕将军,见到最早的老班长是得恭恭敬敬行军礼的呢。他说,后来政府承认了他们还是知青,也一样照算工龄,从缅甸回国后统一到昆明军区报到,凭军区开具的证明回各自原籍安排工作,还给报销路费,但不算退伍军人,因为他们不是解放军,也不是奉派去那边的,当然,也不追究什么偷越国境了,总之,整个一笔糊涂账,也一笔勾销了。可叹啊,中国知青们洒在缅甸丛林中的汩汩热血,并没有催生出梦中的理想之果,最后却浇灌了妖艳迷人的罂粟花,但是,缅甸的山脉和森林见证了他们英勇敏捷的身影,至今犹存;缅甸的天空大地回响过他们的怒吼和嘶喊,久久没有消失。
小谭1978年去香港与老婆团聚,一头栽入温柔乡,乐不思蜀,那年月,家里没电话,更没手机微信,就此未再联系,不过,最近我从集美中学香港校友会的名册中找到他的名字,还是个什么头头呢,这回好歹是领导了。只是四十年弹指一挥间,小梅又远去了,世事难料,命途多舛,小谭保重啊!现在是老谭了,至少你的人生阅历是丰富多彩的,比绝大多数同辈人强多了,此生不虚度,在我眼里,你一直是条好汉,无所畏惧,敢作敢当的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