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是哪一年解放的?1949年,10月17日。回答正确。可是,18年后,厦门市区内外又枪声连片,子弹掠过天空。炮弹越过头顶,落入民房爆炸。不,不,不,不是老蒋反攻大陆打回来了。五六十岁以上的老厦门人都知道,是文革武斗,两派群众组织在打内战。
厦门“文革”武斗是从1967年五六月间开始的,那时,造反派的注意力已经从走资派身上转移到了对立的另一造反派组织那里,大家先是互相恶狠狠的对视着,然后就是高分贝的叫骂,很快发生肢体接触,纠缠不清,难辨是非。
终于,6月2日,厦门首场大规模武斗在五中爆发了。一派据守着教学楼,一派冒着漫天飞舞的砖瓦石块进攻,从地面一直打到屋顶,那天,我和一群不知好歹的市民站在五中操场边,兴致勃勃的现场观摩。看见屋顶有人穿着棉大衣权当护身铠甲,揭下屋瓦抛向对方。有人鲜血满脸,被同伴搀着撤下火线。
四十多年后的某天,在知青文化沙龙里神侃聊大天时,在场的居然有两个当天参战的老知青,其中一个说他当天就躲在教室里的书桌下,另一个说他就在屋顶上!不过那天终究没有死人。
一个多月后,在杏林,一个名叫陈庆源的工人死于非命,一派说他是被活活打死的,另一派说他是试图跳楼逃跑摔死的,于是他的半裸尸体被放在大卡车上游行以展示满身的伤痕。事后,两派都抓紧到处抢夺枪支弹药武装自己。那些天,市民们目睹了多次武装游行,造反派们戴着藤帽,荷枪实弹或手持木棍,杀气腾腾,高喊口号,在闹市穿行。
8月2日,在厦门大学造反楼,打响了厦门武斗第一枪,是从体委抢来的运动型小口径步枪,子弹打死了困守大楼的厦大造反学生头头林金铭。由此,获胜的一派(称为促联)很快全面占据了市区,溃败的另一派(称为革联)只好退守郊区安身立命。
转折点是在8月19日。促联打算乘胜追击,将对手赶得更远,于是在这天凌晨从莲坂发动进攻,或乘卡车,或步行冲锋,没想到在龙山桥遭到事先埋伏的革联迎头痛击。弹雨之下,死伤累累,只得丢下十多具尸体败退市区。当晚暴雨如注,隔天复艳阳高照。几天后将尸体运回,皆变形肿胀,腐臭不堪。于是市民们又一次见证了抬棺游行,只是这一次规模大了十多倍。死者多为大中专学生和青年工人,但有一人与众不同,名叫颜晓云,时年38岁,是市饮食服务公司党支部书记。想来极可能是个转业连级军官,冲锋在前,率先阵亡。他如果活到现在,是86岁,还必定是离休干部。
此战过后,双方战略态势易位,促联改居守势,革联转守为攻且节节推进,其间有大小若干战斗,攻楼攻山头,规模皆比不上莲坂之战,伤亡消息迭出,不过,都局限在个位数。
1968年春天以后,革联全线压迫,对手地盘只剩下一条完整的中山路和鼓浪屿岛了。东边,在中山公园南门这里,原市委大院门口,横断马路用沙袋筑起了街垒,一个名叫徐苍浩的无辜市民在此被流弹打死,早几个月,在后江埭原工程机械厂门口,女中学生隋书芝也是死于流弹,她父亲是驻厦部队海军军官。
那些天,市民们已经习惯了不分昼夜时时响起的各种枪声,也逐渐会分辨出是三八大盖或是半自动步枪或是轻机枪在开火。有一天下午,我和一群爱看热闹的人躲在升平路与鹭江道交接处的墙角,观看四十米外架在石头海岸上的一挺12.7毫米重机枪,机枪手趴在入海石阶梯上,向和平码头射击。“动动动!动动动!”枪声冲击着耳膜,震天的响。须臾,对方还击,机枪手就在大家面前抱头鼠窜。
某个夜晚,忽然飞来几颗炮弹,可能是迫击炮弹,落在居民区爆炸。天亮后消息传开,有一颗落在思明电影院东侧的民房,穿透屋顶落入室内,一对姐弟俩一死一伤。再过一天,得知被炸死的弟弟正是我一中初二(3)班同学蔡颖奇。
8月10日深夜,同文顶(现社科联所在地)枪声大作。天亮后,胆大的市民出门窥探,惊见曲折拐弯的迷宫般小巷到处横七竖八,赫然躺着十余具尸体,这回是革联吃了大亏,据说死者大多是在集美读书的归国侨生。
此战成为厦门武斗史最后一仗。以后,在全市军事管制状态下,两派群众组织终于实现大联合,各回原单位闹革命去了。
回想起来,两派都有一批转业复退军人参与战斗或指挥。不过,革联显然更专业更训练有素,枪法更准些,这也是其能够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原因之一。
当年我十六七岁,神鬼不怕,多次和一群人到民立小学看促联的尸体。一个个用进口高级镀锌薄钢板做的长条敞口箱子,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赤条条的尸体都呈黑褐色。其中一个叫曾兆锵的厦大学生,被人在颈后绑上手榴弹,凶手躲得远远的将连着拉火环的长绳一拉,爆炸后脑袋就剩一点皮和脖子连着。
有两个女生让人印象深刻,一个是八中的卓珊文,随“猛虎小分队”深夜偷袭革联阵地,本应救护伤员的她却中弹身亡。另一个是六中的雷彩凤,是在自制炸弹时意外引爆殒命。两人遗体没有在民立小学公开展示,但一样被抬棺游行。
促联的死者墓地最先是在烈士纪念碑旁安业民墓基座下方,革联占据此地后将其捣毁,后来就埋到现在鼓浪屿林巧稚毓园这个地方,直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由政府统一安排迁葬。革联的墓地在小东山那里,现在一定是不复存在了。
就是这样,在没有外敌入侵的情况下,全市战火弥漫,鲜血横流。但是,搏命撕杀的两派却旗帜鲜明地忠于同一个最高领袖,真诚的拥护同一条政治路线,这在全国都同样。全世界自古以来从未有此怪异现象。都说各为其主,美国南北战争,南方拥立戴维斯,北方听命于林肯。苏俄内战,红军服从列宁、托洛茨基,白军高尔察克、邓尼金则打着沙皇旗号。只有文革武斗能让历史学家目瞪口呆。
怎么对后人解释?其实,两派从来不是思想、主义之争,更没有动过推翻执政党,自己坐江山的念头,只是因为对某件具体事情具体问题看法不同,甚至只是对一个领导干部的评价不同,同事或同学之间就能翻脸,先恶语相向,后拳脚相加,再穷凶极恶、你死我活。为什么会这样?人之初,性本善,怎会变得如此?推到林彪、四人帮身上?呵呵!
也许是教育出了大问题,教给人们太多的仇恨,恨美帝,恨苏修,恨印度和各国反动派,恨国民党蒋介石,恨地富反坏右,恨资本家,恨间谍特务、恨长得鼠头獐目的人……,就是没有教会人们应有的博爱,应有的人道,应有的宽容、宽恕和宽厚。
那么,现在好些了吗?当然好多了,进步之大,有目共睹,但是还很不够。
《西游记》里二郎神杨戬长着第三只眼睛,在额头上。说不定,以后的人类会进化成这样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