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性,还是人性
——以后?没有以后之三
(本文旨在探讨某些现象的成因,并非针对任何个人)
小镇乍看过去似乎全是一排排崭新气派的楼房,繁荣熙攘得让人似乎身处闹市,大姨和姨丈就住在镇子里,只是房子还是几十年前的旧瓦屋。
得知我们要来看望她,大姨早早就坐在炕沿上等候,头发全白耳背眼花,人也消瘦得不足40公斤,腕上的绿玉镯衬得她的手青筋突鼓。大姨有个大家庭,上有公婆,下有5个儿女,几十年来,每天5点起床,忙完家里忙田里,喂完鸡猪又缝补衣服,12点服侍公婆休息孩子上床后才能睡觉,经年累月的辛劳使她的腿早早弯曲成“O”形。公婆去世,儿女陆续成家,她也成了需要照顾的老人。这几年,大姨的腿部肌肉严重萎缩,得借助轮椅才能慢慢挪动。
亲戚奉上红包时,大姨禁不住老泪纵横,她的脸上皱纹密布,眼泪竟然流不动,时而扩散时而汇聚,将那张哀伤的脸浸得一片湿润:“我走不动路,你姨丈患了严重的糖尿病,整天只是躺着睡觉睡觉……现在钱对我就是一张纸,想花也花不出去啊,上个月,连退休工资的存折也干脆交给儿子了……”
姨丈在供电站工作,不菲的收入曾经撑起一家老小的吃喝穿戴,虽然浓眉大眼依稀可见当年的说一不二,可是眼神却涣散了许多,尤其是身体急速走下坡路,竟然衰弱得要靠拐杖才能走几步。两个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这么相依为命。
亲戚不无担忧地问:“这可是你们最后的一点家底,全部交出去了以后怎么办?”
“不给能行吗?一天就指着媳妇送饭吃,惹得他们不高兴,我们就得饿肚子……”她忽然急切地说,“街上有卖凉皮的,我想吃想得有一个月了……”
凉皮是北方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却让几乎瘫痪的大姨心心念念了一个月。亲戚红着眼睛赶紧奔到街上买了一大份,拿到厨房准备加上油盐酱醋凉拌。这处原本充溢着旺油热气的地方,曾经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屉笼里的馒头又白又胖,灶台上的臊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可是现在,案板上蒙了一层灰尘,抹布硬得像石头,冰锅冷灶,连苍蝇都不光顾,翻了半天才找到些不知什么年月的调料。
大姨吃得津津有味,像个馋坏了的小孩子,亲戚叹息不已:为人父母时,别说孩子想吃凉皮,就是燕窝也会想方设法满足他;可是当他们老去时,别说燕窝,一碗凉皮也成了奢望。
炕上还贴着几年前喜气洋洋的年画,最热闹时,这个土炕上挤了足足12个大大小小的儿女亲人,如今土炕大得让人发慌,因无法及时洗涮收拾,床单被褥始终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尿骚味。大多时间里,她的世界囿于这一方土炕中,只能和窗外一株挂满青皮核桃的核桃树沉默以对,日子仿佛连半个涟漪都泛不起来的死水。
起身要走时,大姨执意要下炕送我们出门,亲戚半搀半抱着把她放在轮椅上,大姨抚着轮椅把手喃喃道:“这还是公家送给我的,政府待我们好啊,有这辆车我还能到门口看看……”
大姨的儿女都颇有出息,两个女儿嫁到县城,大儿子靠着电焊手艺盖了两栋楼,二儿子大学毕业后在新疆安家落户,三儿子就住在附近,三儿媳妇每天送饭,两个女儿每周抽时间给老人洗一次澡。
我忍不住问姨丈:“靠儿子养老还不如把钱留给自己,这样好歹心里踏实些。”
“父母养儿子是天性,儿子养父母是人性——天性是无私无偿不求回报,人性就可好可坏可多可少。”
想不到在这么偏远的乡镇,竟然从一位老者口中听到这么富有哲理的话语。可是,这到底是为儿女开脱还是看破世态的无奈?
“外国父母亲将儿女抚养到18岁,责任已算完成,以后他们工作事业家庭都要自己负责。退一步讲,在国内发达城市里,儿女大学毕业后都要靠自己谋生。父母最好给自己留下一些养老钱,老来富才是真的富。”
“哪个儿子结婚父母不掏钱?哪个儿子买房父母不帮忙?哪个儿子生子父母不帮衬?”姨丈摇摇头,红了眼眶。“我们无怨无悔地倾尽所有帮扶补贴他们,一半是缘于天性,一半是代代相传的习俗……”
我又想起破屋的驼背老人,当年也是倾其所能盖起新房,这才能为儿子娶媳妇;只是媳妇过来了却把老人赶了出去。
我忍不住说:“如果自己手头有钱,可以有更多选择,可以住在条件相对更好的楼房,可以请能悉心照顾的保姆,生活再无法自理时还可到养老院去寻求服务……”
大姨和姨丈一起摇头:“不行不行,自家有儿女,去养老院儿子会被笑话得抬不起头来……”
这时,三儿媳上门来送晚饭,只是一碗稀饭,亲戚指着有气无力的老掉牙风扇说:“你看这风扇还不如芭蕉扇的风凉快,好歹也给老人家装台空调呀。”
胖墩墩的儿媳不以为然:“这房子南北通透,夏天根本不热,再说空调对老人家身体不好……”
亲戚挥手驱赶着几只让人生厌的苍蝇劝告道:“大姨丈把工资卡都交出来了,你们最起码得让他们吃饱穿好住得舒服……”
儿媳振振有词地嚷嚷:“那点工资能干啥?我稀罕啊!我家娃谈女朋友了,人家要求在西安买套90平的房子才结婚,要不是得管你大姨大姨丈,我早出去打工赚钱了。这世上,哪个父母不得拼死拼活为儿子攒钱订亲结婚?”
也许,“习俗”让老人这样养儿子,“习俗”又让儿子这样养孙子,代代相传,代代轮回……
当儿媳老去后,也许也会和大姨一样被自己的儿媳扫地出门,面临无人奉养无人照顾生活困顿的境地。这样的轮回何时结束?
父母爱儿子是天性。但我实在想不通,当儿子的为什么就不奋发图强,为什么非要榨干父母的最后一滴血呢?也许,儿女们觉得这很合理很应该,但有没有想想,当父母老去的时候,他们能为父母做点什么?奉养?照顾?还是如同卸掉包袱般地把他们赶走?
很多父母现在六七十岁,还能管理农活,还能自理生活。但再过五年十年二十年呢?就如大姨和姨丈,当衰老和疾病不可避免地降临时,又有谁来管他们?何况,八零后的独生子女时代很快到来,四对甚至八对老人只有一对子女赡养,子女分身乏术时,这些老人们又该何去何从?
当老人八九十岁时,儿女也到了当爷爷奶奶的年纪,他们也要靠人照顾,又如何能去照顾父母?
对儿女的最好教育,就是让他们能够早日自立。父母身边必须留一点养老钱,以备度过无依无靠的晚年。
大厅的角落供奉着“四季平安”的神位,一瓶塑料花,两个老香炉,虔诚地摆在红纸诸神的面前……也许,现实不可求者寄托于神灵,虽然缥渺聊可安慰。
门口走过一群披麻戴孝手执灵幡的送亡队伍,大姨有些怅惘:“那是半身不遂的老魏家(姓魏的老婆子),病了一个月就死了,总算不用遭罪了……”阵阵哀乐渐渐远去,宣告一个不被善待的衰老生命的终结。
夕阳软绵绵地映照在大姨居住的旧瓦房上,门框上遒劲有力的大红对联“福旺财旺年年旺”、“家顺业顺事事顺”已被风吹雨打得失掉朱红色,这美好的愿望苍白地留在残阳中,读来只有无尽凄凉。
以后?没有以后。
2018.08.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