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为群:匆匆南阳行,沉沉忧愁心

栏目:知青亲情 发布时间:2020-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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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匆匆南阳行,沉沉忧愁心

    江为群


20201219日,上杭县城。本次文化活动内容之一是上午八点半前往“言成楼”参观,这是上杭企业家李辉选的总部大楼,大楼并不大,五层,吸引众人眼球的是:每层楼,每一间办公室,都以厦门知青的书法绘画作品作装饰,这在整个闽西或整个福建的企业总部,堪称独树一帜。

参观完毕,不到十点,距下午三点的活动,足有五个小时时间,于是,久已牵挂在心的南阳之行,可借此机会达成。此去南阳,四十分钟路程而已。

这是第二十回南阳之行了,上一次是去年十月,带着新婚的女儿、女婿在南阳镇请喜酒,摆了三桌。又一年多了,此行专为探视我下乡时的好伙伴、回城后的好朋友罗玉章,他身患尿毒症,近几年病情渐渐进展,今年以来更是急速恶化,一星期要进行三次血液透析,同时身体部分机能急遽衰退,平时我从其子女的联系中已经了解到情况不太妙,一直想来探望一下。

春池老兄为我安排了一辆车,二话不说就开路。一路无话,只想站在罗玉章病床前看看到底如何。

到了,罗玉章老伴黄招玉一脸愁容。听她谈了情况后,进房间,眼见的比听说的更严重,罗玉章已经陷入几乎昏迷的状态,神志不清,他小女儿罗映红脸贴着父亲的脸大声说:“爸,为群叔叔来看你了!”但是他没有任何反应,眼神散乱,脸无表情。此情此景真令人绝望,也令人心酸。小女儿说,一个月来都是喂他磨烂绞烂的食物,但这几天也喂不进去了,他不能吞咽,只好每天注射两次人血白蛋白,靠这药物续命。

罗映红带着哭腔说,老爸的后事已经有所准备了,哥哥从广东回来十多天了,不敢回去。

人啊人,几十年来那个生龙活虎、精力充沛的罗玉章哪去了?

下乡那时,罗玉章是生产队副队长,兼我这小组的组长,样样农活都是把好手,虽然他并不算高大,但肌肉发达,劲头十足,还有点文化,头脑相当灵活,队里的新农具新技术都是他先尝试,比如使用带汽油发动机的喷雾器,电动打谷机,还有新的水稻品种育秧等等,他是公认的第一人选,后来还帮着推广农村家庭用电,当抄表员,还带头打家用小型抽水机井,结束了千百年来从小溪挑水的历史。

他为人热心仗义,爱出面调解化解邻里纠纷,对我们这些极为穷困的厦门知青很体贴关心,在劳动中,在生活上,我得到他的关照帮助不计其数,过年过节时,他家有什么好吃的,总要叫上我。那时对我们饥饿的肚子而言,几粒糍粑,几个米粿都是热切期盼的美食,进了他家,他奶奶秋子婆总是满脸笑容,马上在围裙边随便擦擦手,端出好东西来。一年中还有几次要去他家喝米酒,下酒的可不是米粿之类的粮食复制品,是令人垂涎的动物蛋白。

有个邻队的女知青被同村农民恶意赖账,被罗玉章知道了,他几次找到那人,逼着他还了钱。

他跨越农村改革开放前后两个时代,凭着本事撑起一家七口的生活,罗映红告诉我,老爸好厉害的,辛辛苦苦,供三个女儿读到中学,儿子读到大学,再后来,倾尽所有,支持儿子闯广东,吃尽苦头,先打工,再创业,终于成功,一家过上富裕兴旺的好日子。

似乎罗玉章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他虽然不能言语了,但他也许在回顾走过的71年人生之路,伴着满足的微笑。他的家庭和睦,子女非常孝顺,为医治他的病,家人尽心尽力了,若非如此,十个罗玉章也早就走了。

我呢,五十年前,在上杭这小山村里结识了罗玉章,两个毫不相干,远隔千山万水的人因为命运遭际,阴差阳错,迎面撞上了,从此情投意合,直到如今。是逆境中的缘分,成就了人生旅途上彼此相知的好驴友,我们一起流过汗,吃过苦,挨过饿,受过冻,也一起聊天开心过,嬉笑打闹过,我回城后,他带着两个还小的女儿来玩,我带他们到鼓浪屿等景点逛,那次照的当场取像的照片使他女儿们惊喜不已,以后见面时一再提起,一晃又二三十年了。

2018年正月十五,我的文集《野百合也有春天》在南阳首发,罗玉章一家总动员,儿子本应回广东东莞公司操持工程建设的,推迟了,三个女儿连同女婿,都上阵为我的事忙乎,捧场,连我们一行五六十人的午晚餐都包走了,早餐也想包,是我告诉他,大家起床时间不一,喜好各异,让他们去街上各自挑选中意的早餐甚好,这才作罢。他在微信朋友圈里大晒这次活动的照片,题目是:我家的厦门知青回来南阳出书。

去年九月,我带海峡卫视《山高水长》摄制组到南阳,采访罗玉章,他已经疾病缠身,行动迟缓,但精神还好,回忆了当年,笑得很灿烂。

他一家给与我的,帮过我的,远多于我给过他们的。知恩感恩之心,我和他都具备。

罗玉章经历了农村曾经的极端贫穷,见证了厦门知青在农村遭遇的一切,也向世人昭示了改革开放后农村和农民的巨变,而在这全部的历史演变中,他们客家人好客、诚恳、侠义心肠、勤勉、淳朴的天性从来不变,我和他年龄相仿,可谓一拍即合,几十年感情维持不变。比我们年长的当地人,健在者不多了,比我们年轻的,缺少那一段日夜相处、互相知根知底的岁月,话题总会不太一样啊。

中午返回县城,接到他儿子罗木勋的电话,他因为出席母校南阳中学六十周年校庆仪式,错过见面,他说傍晚要来县城,请我们一行吃饭。我告诉他,我们食宿都由活动主办方安排好了,叫他多陪老爸。是的,还能陪几天呢?一阵沉默,心照不宣啊。

感慨人生无常,惊叹命途多舛,是老生常谈了,中国人平均寿命就七十六岁多一点,城乡差别不大,发达一线城市会高一点,也差不太多,八十出头吧。一路走来,同行者渐次凋零。有个绝好的比喻,说大家都是排队走在去往终点的路上,不时有人要插队加塞,医生却把他们揪出来,推回原来位置,有的人医生也拖不动,束手无策。罗玉章属于后者,若是可以换肾,他儿子说了,一千万换一个都没问题,问题是年龄和体质不行。一般公认,心血管疾病和肿瘤是当下威胁人类生命的两大危险,但是肾脏问题不可轻视,现在透析病人之多,超乎想象。我想,可能要到轻巧能移植体内的人造肾脏问世并大量使用,才算摆脱这个人类健康心腹大患。

迄今二十次南阳之行,就这次最为沉重压抑,难以言表,我们知青一代,也走到接近终点了。一方面,听天由命,自求多福没错;另一方面,还要放飞天性,追求快乐,无拘无束,彰显本色才好。最好再做些有兴趣又有意义的事,像我们经常来到曾经下乡的老地方做些有助于农村文化发展的活动,就是很有意义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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