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美瑟:何 不 种 桃

栏目:知青亲情 发布时间:2019-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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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美瑟


那天,在言成亭畔,谢春池三言两语介绍了建亭经过,并叫我们欣赏镌刻在亭柱上的两幅对联。正面是:言而有信做人根本,成则不骄处世境界。背面是:言语是心血,凝聚才美;成绩由汗水,浇灌而真。

谢春池将他撰写的这两幅对联大声朗读出来后说:“我撰联向来以达意为首,平仄押韵倒在其次,诚以为言在心声耳!”他略微沉吟了片刻又说:“我一直想在这亭畔种棵树,死了以后就埋在树下,可该种什么树一直没想好……”按理说贺生不该扯死葬,既违和又晦气,但来湖洋中学参加建校50周年笔会的知青作家们大多是春池的发小,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便不吹灯反添油:这个建议种油松,那个推荐种云杉,还有人说要种秋枫、种铁树的,均被春池以各种理由一一否决。讨论逐渐由长青格转入绚烂风,当有人主张种山茶、种紫荆时,春池挥了挥手说了句:“我不喜欢花!就把我原想说的“何不种桃?”堵在喉咙口了……

遗憾!真是遗憾!!谢春池竟然会——不-喜-欢-花!!!他难道不知道没有花就没有“谢”,没有“春”、没有“池”?也绝不会有“源”,不会有“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他可以不爱牡丹,不爱玫瑰,甚至不爱兰不爱菊,但不能不爱桃。桃与纯粹的观赏花卉不同,它是“树”,是一种“谢春”之后“绿叶成荫子满枝”的树,而这景象,不正是他在湖中执教生涯的描摹与写照?我想缺了桃之夭夭,他是无法诗意地栖息在这块曾被称为黄梅岗的乱葬岗子里的,哪怕在他催生的励志园里,已经很文学地种上了若干芭乐、枇杷、鸡爪梨……

徜徉在新簇簇的校园里,目光所及尽是春池心血浇灌出来的硕果:励志园、建安楼、“冲高”雕塑、感恩文化石、孔子石雕像、知青运动场……这些都是肉眼可见的“硬件”。此外,还有一些必须用心去看的“软件”,比如校训校歌,校刊《晨曦》、校本教材《船灯》、文学奖及文学社等等。我向来喜软不喜硬,只朝写作任务单瞥了一眼就毅然决然地勾选了文学社。文学社的社长外出了,校方安排了语文教师谢始英陪我聊。谢始英1978年生于湖洋,小学、初中都在湖洋上;龙岩师专毕业后到蛟洋任教八年,再到上杭三中交流两年,2010年调回母校任教,是文学社里笔头很锐的一名干将。

我和始英在校园里信马由缰地散步,谈诗歌,谈文学。我问她文学社的构成,她说既有教师也有学生;骨干都是教师中爱好文学的人,不定期地编发校刊《晨曦》,供成员的文学作品偶尔露峥嵘,同时也为学生作文中的佼佼者提供一块发表的园地。我接着问她:“学生中爱好文学的人多吗?”她想了想,说:“挺多的——至少,比爱好数学的人多。毕竟是农村中学嘛,筚路蓝缕地,读读诗歌看看小说,不需要花太多钱;不像城里,随便上个奥数补习班就要花个成千上万……”听她这么说,我不禁笑了起来。我告诉始英,这次来的知青作家里有一位春池初中的同班同学,她说春池当年在班上作文并不突出,只是绘画才能过人;弃画从文只是因为家里穷,买不起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才揣一把秃笔上山下乡,立志要写出一部长篇小说惊天动地。50年过去,穷蹇荒僻仍然是文学诞生的母腹和土壤,这不由得不令人“蓝瘦”、“香菇”……

谢春池凭着皈依文学的决心为自已谋得了此生的第一个饭碗——插队两年后的1972年,他进入湖洋中学代课,月薪24元;1974年再次以民办教师的身份入校执教,月薪21元。收入虽然寒薄,但已是插队头年所领津贴的三倍,足以睥睨仍在修理地球的插友们,不过与他的前妻比还是小巫见大巫。正规大学毕业的她即使还在见习期,脩金也是他的两倍还多。

关于春池在湖洋成就的这段姻缘,“高攀”原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无论是年龄、学历、家世背景,春池均比前妻要矮许多,但他自已并不这么想。他从不认为写诗的代课老师就应该比教数学的正式教师陋,哪怕是在以应试教育为圭臬的普通中学里。令我印象深刻的是15年前在厦门双十中学的一次座谈,会上陈江汉校长炫了该校近年高考亮瞎人眼的辉煌,春池听后却淡淡地说:“只重成绩不重文化不足以称名校,没有文化背书的教育不是好教育”——瞧瞧,这就是一个过时的文学编辑在一所全国500强中学里的发言,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丝毫不逊于唐吉诃德战风车……

1977年底恢复的高考是谢春池战风车的首次滑铁卢。那年腊月,在湖洋中学教语文、史地、图画、体育……总之,除了数学什么都教的他和自已的学生一块走进考场,语政史地均考得鲜花着锦出类拔萃,却因缺考数学而名落孙山。尽管他三科总分已高过录取线,但有关方面还是怕他涉嫌“张铁生”,不敢冒他这个“天下大不韪”……

其实,谢春池的“反潮流”与张铁生的形似而非神似。张铁生是因为空虚而恼羞成怒,谢春池则因为踏实而自信爆棚。那年高考失利后,在中学教数学的前妻说她愿开小灶为夫君补习,保他78年再考蟾宫折桂,但被春池拒绝了。前妻说:“难道你愿意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过一辈子?”春池说:“我就不信不修数学就走不出这穷乡僻壤!”翌年,上杭县教育部门将仅有的两个民转公指标给了他一个,接着他以公职身份妻唱夫随调入了泉州华侨大学,实现了大数据时代的屌丝逆袭。

我知道过多地使用网络流行语描绘春池的人生会令他反感——他是一个和网络绝缘的人。他没有伊妹儿,没有博客,没有微信,从不刷屏,是个纯粹的“纸人”。然而现实的语境是我们无法避讳、无法逃逸的不是?就在通往学生宿舍的大路边上,我俩与始英班上的两位十二三岁的男生不期而遇。其中的一位说他发现谢老师手机上的钱包里有零钱,想向她借5元钱去上网,遭到始英的厉声呵斥后笑嘻嘻地拉着同伴跑开了。始英打开手机微信让我看,上面有学生借钱遭拒后骂骂咧咧的留言,比如“鞭你、殴你、打死你!”等等。这位网名“春暖花开”的班主任一脸无奈:“虽说镇上没有校外补习班,但营业性网吧总是存在。全校300名学生有200百多名住校,防止他们逾墙上网就成了生活老师的重大课题……”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谢始英因班上学生闹事被人叫走了,撇下我独自一人继续在校园里游荡。在建安楼前我遇到了几位一起参加笔会的同伴,年轻貌美的S正举着手机给四周的花木拍照,然后用“花君子”小程序查花名。我随手指了一丛无花的绿色灌木叫她查,她对着水灵灵的枝叶拍了照后说是“灰刺木”。我又指着楼前右侧挂的那帧放大的《采药》剧照,要她查查那位跳芭蕾舞的姑娘捧在胸前的药草是什么。S近前打量了两眼,就说复制的老照片太模糊了,查不出来。陈年老照的确模糊,但我却能看得出谢春池就在二排左二,稚嫩得如同三月的人面桃花,那时的他也才20出头吧?我又朝大门的左侧走去,那里悬挂着高中79届的优秀毕业生及当时的学校领导与科任老师的合影,谢春池就在前排左11。影像虽跟右侧那帧一样模糊一样稚嫩,但那已是春池执教留影里最“老”的一瞥了!两个月后——即1979年8月,谢春池离开了湖洋中学,时年28岁。

我不能说谢春池把他一生的全部心血都倾注在“湖中”了,但说他把整个青春都献给了这个有条环山公路的初级中学恐怕并不为过。在湖洋公社得这片荒山上,谢春池恋爱、结婚、生子、就业、为师为夫为父,桃李满天下,选这个校园做他的埋骨之地我完全能够理解,即使同为知青诗人的L君颇不以为然。“青菜公公!”他说,“教育局不会批准的!”我说:“L兄,您也忒胶柱鼓瑟了!春池只说要埋骨又不是要立碑,只想在这块土地上种一棵树,清晨听听鸟儿唱歌,夤夜陪伴月辉入眠——这是一个诗人的梦想,又关教育局什么鸟事?!”L抚掌大笑:“说得好,说得好!这不就是唐寅《桃花庵歌》里描绘的那种意境——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自打离开湖中到侨大后,春池就生了一场大病,继而离婚返厦,从此无花无酒。我衷心希望谢春池能顺利实现他归葬言成亭的心愿,祝愿他一年四季暖雨香风频相顾,花开花落好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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