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 帼:麦香时节

栏目:知青文学 发布时间:2021-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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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香时节

  

 

六月,麦子熟了,总忍不住要去近郊的田边走走,看看久违的麦田,是否还是想象中的模样。未等近前,一阵阵熟悉的麦香似有若无,不时在鼻尖溜过。成熟的麦穗丰盈饱满,精神抖擞,似乎麦芒也愈发挺拔锋利了。满目的金黄,在风的推波助澜下,一浪浪忘情地涌向天边,前赴后继。眼前的景象,总让人想起读初一时,老师带领我们第一次参加夏收夏种的那些事,虽然事隔数载后,下乡插队的十一年间,经历过无数更为艰苦繁重的夏熟劳作,但唯有这“第一次”,难忘。

我就读的那所中学,每年要放两次为期十天的农忙假,上学期秋收秋种,下学期夏收夏种。农忙时节,抢收抢种,绝不能误了农时,否则直接影响收、种两熟的收成,劳力自然多多益善。家在农村的学生,回家搭把手,城市同学,老师组织去就近的乡村支农。

虽然有了一些上学期秋天下乡的经验,但这次老师说了,必须带上蚊帐,乡下蚊子厉害,一叮一个包,挠十天还痒,不挂蚊帐,晚上休想安眠。蚊帐要带,蚊子不怕,能在田园夏夜享受一回在闪烁着星星点点的蓝色荧火中,听取蛙声一片,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们被安排在一户农家的西厢房内,地面用砖坯铺就,这在农村也属难得。我们将席地而眠,相比乡下通常的泥地,要干燥清爽许多。但只一间屋,男女生必须同居一室,诸多不便,怎么办?最终老师还是想出了个法子,男生女生各睡屋子一端,女生靠里,男生靠外,中间一条走道,反正都挂着蚊帐,楚河汉界各不相扰。男同学反应坦然,女生却面面相觑,哭笑不得。仔细想想又别无他法,只得将就了。男同学在老师带领下,找来石块,取出预备的铁钉,看准位置在墙上一通敲打,再用绳子牵牵扯扯,一会功夫,一顶顶蚊帐全挂了起来,有了空间阻隔,心里自然放松了不少。老师叫我们推选一位同学负责一日三餐,但都想着去劳动一线,谁也不愿当这个伙头军,没法子,最后老师定夺轮流。

吃完午饭,在老乡的带领下,我们一个个头戴草帽,手握镰刀列队向麦田走去。六月的天气,骄阳当空,气温已经很高,扑面而来夹杂着麦子和泥土气息的风,热辣辣地灼人。脚下也能感觉到一阵阵蒸腾的热浪。空气是烫的,摸摸身上也是烫的,似乎划一根火柴,就能点燃。碧空下,无际的金黄,耀得人睁不开眼。老乡领着我们在一块田边立定,简单地做了下示范,说了些注意事项,叫我们两人一垅,开始收割。我们面向麦垅弓身猫腰,空间一下逼仄起来,吹不到一丝风,挥镰才一会,整个人已通体汗湿,浑身上下的每个毛孔都肆无忌惮地向外渗着汗液,脸上的眉毛也失去了应有的功能,两道稀松的浅浅屏障已阻挡不了汹涌而下的汗水,流进双眼,模糊了视线,火辣辣地痛。麦子割下,顺势倒在胸前的一瞬间,不时有麦穗碰触脸部,麦芒刺得脸面痛痒难忍,挠不得,擦不得,只得抬起右臂,头靠上去胡乱蹭两下。汗水源源不止,有的滴滴嗒嗒落到田里,有的流进嘴里,又咸又涩。快支持不住了,才慢慢挺起僵硬酸痛的腰背,站直了喘口气,再继续。真的是“粒粒皆辛苦”。但每天三餐,有多少人知道它的来之不易,不得不感叹古代诗人贴切精到的描写和呐喊,今天,终于让我有了最切肤的感受。回想起祖母常说的:“省粮食要从囤面上省起,有吃时要想着没吃时。”祖母没有理论,只有生活经验,一句大实话,道出了节约的根本。家中长辈一直督促我们,要把饭碗吃干净,不剩一粒米。吃饭也必须端坐,不得懒散放任,左手或端或把,不能离开饭碗。印象最深的还是常说的那句老话,“吃饭困觉,天打不饶”。小时候只知道大人管得紧,现在想来,这些都是出自对粮食种植者的崇敬和尊重,和由此而生的对粮食必然的敬畏之情。田野里很静,偶尔能听到哔哔剥剥麦子的爆裂声,和一声声镰刀割断麦杆的嚓嚓声。尽管都是生手,但同学们都割得很认真。回望身后,麦子已躺倒了一大片。

收工了,老师领着我们列队往回走,一路高歌打靶归来,虽然,步履都没有来时的利索,歌声却嘹亮。太阳西沉,天光还亮,暑气消了不少。路边田头,老乡们还在劳作。远远看,村庄上空已是炊烟袅袅,那是家里的孩子在烧晚饭了,等着大人回家。

吃过晚饭,多想痛痛快快地洗个热水澡,再约上几个同学去外面走走,以了我心中夙愿,但她们都一身疲惫,懒得动弹,我也只得打消了念头,明天再说吧。条件所限,根本没澡可洗,只得躲在帐后墙根处,草草擦洗一下,钻进帐里。不一会,屋子里就响起了起起落落的鼻息声。我依稀看见荧火虫在我帐里,忽明忽暗地飞,耳边也响起了零星的蛙鼓声,远远近近,此起彼落,相互呼应,响成一片,又嘎然而止,忽又响起。一会,我又在麦垅中背诵“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只是,已不知是梦里还是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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