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怀龙:中国知青未来十年展望

栏目:知青有话 发布时间:2022-05-05
分享到:

中国知青未来十年展望

常怀龙


      

       题  记

 

    仅以此文请教海内外中国知青;

    期待共同关注并征求讨论意见。

            

            ---- 作  者 

 

今生今世我们永远是知青

中国知青从整体上说,大约只能继续存在三十年。

不论我们今后三十年还能不能为社会再干点什么,

我们现在就可以提前设想:

当我们生命弥留之际,如果要问自己到底是谁?

回答一定只能是:今生今世我们永远是知青。

 

我们曾经都是从城市下乡务农的学生,

我们中多数人几乎整个青年时期都在农村渡过。

虽然后来大家分道扬镳各奔前程,

但曾经的知青生涯深刻影响着我们终生。

我们无法退回到没发生这一切的过去,

我们整个人生都受到了下乡经历的深刻影响。

 

舒婷曾经在她早期的诗作《也许》中说过:

“也许我们的心事总是没有读者,也许道路开始就错了,结果还是错。

也许由于不可抗御的召唤,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年青的舒婷早就一语道破了,

潜伏在知青命运中的哲理、禅机和结论。

后来的舒婷任凭天外云卷云舒,

不轻易参与知青问题的争议,自有深刻的道理。

 

中国知青曾经洒尽热血激情,

把整个青春、大段生命,

全都给了在祖国那片一言难尽的土地。

知青都是主动报名下乡的,

但那并非我们真正的情愿。

当时我们能不愿意吗?

当时我们早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知青都以大同小异的逆来顺受的心态,

领略、承受了全部风云变幻和岁月的沧桑。

不论情愿与否,全都尝遍了兴衰荣辱的甜酸苦辣,

全都担当起命运强加给我们的一切。

 

知青纯洁热烈却过早饱经沧桑的心灵,

曾经时代熔炉无数次烧红、融化;

像一股奔腾的铁流,被无数次浇铸在巨大的规模里、

千锤百炼、冷却定型、最后成了眼下如此这般特殊的模样。

 

半个多世纪以来,民族经历了太多崎岖坎坷、错综复杂、连绵不断的

天灾人祸和社会重大变革,每次知青均以基本群众的身份,从头至尾大规模地参与了其全程。

经过各种意识形态混杂的思想文化大熔炉冶炼,冷却之后的“知青性格”和“知青精神”,早已赫赫然深刻着与当代中国的社会情形极相吻合的历史烙印。

 

天下知青本一家,中国知青是同一条藤上长出来就的瓜。每个知青“灵魂相貌”都很“神似”。打断骨头连着筋、唇亡齿寒、兔死狐悲,直到今天,任何知青个人的悲剧,都会牵动全国知青的感情,引发全部知青心灵深处的切肤之痛。任何知青的个人成就,都会成为全部知青引以为荣、引以为幸的话题。

 

情况确实是这样,这是中国知青这一特殊社会群体中普遍存在的独一无二的文化现象。我们能否从现在开始就充分重视、正确认识、恰当对待这种“知青情结”,这对于今后更好地探索知青的思想出路,意义将会相当重大。



我们无须隔靴搔痒的国际关注

我们曾经的确受到过历史的重创,我们身上和心里的确都留下了深刻的伤痕。但我们自身比任何外国人都清楚中国的事情和知青问题的全部来龙去脉,因为这是我们自己家里发生的事情,是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的事情。

公元2009年,法国汉学家潘鸣啸在香港出版了一本40万字的中文版的论述中国知青问题的专著《失落的一代》,在遍布全球的中国知青中引发了热议。自从这本书出现以后,在相当一部分知青有识之士中产生了阵阵不小的骚动。人们纷纷认为:敦煌出自中国,但关于敦煌学的研究却在国外,这原本已是中国人的悲哀。今天知青运动发生在中国,几千万当年的知青都还活活的遍布在全中国,为何知青学的研究却在国外?何况《失落的一代》参考文献丰富详实,亦足见知青文化研究国外比国内热闹。这真是国人的耻辱!中华文化的悲哀! 

对于潘鸣啸先生轻率地把绝大部分都还健在中国知青统统称为“失落的一代”,本人并不敢苟同。至少现在还不是最后下这样结论的时候。我相信如果潘鸣啸先生到中国来看看我们从另外多个角度出发所收集到的详实的知青相关资料和统计数据,那么他就不会以“失落的一代”来为我们盖棺定论、来命名这本书了。

其次,我认为敦煌出自中国,但关于敦煌学的研究却在国外,这的确是国人的悲哀。但知青运动发生在中国,可几千万当年的知青都还活活的遍布在全中国,“中国知青文化的研究”为什么只能是在国外?当然,由于大家都能明白的原因,国外可供参考的知青文献内容可能比较丰富详实,关于知青文化的研究在国外也可能比在国内“自由”一些。但这并不等同于今后在国内永远无法对中国知青文化进行真正深入的研究而非跑到国外去研究不可。国外出现《失落的一代》这样的书,应该说这很正常;并非国人的耻辱,也不是中华文化的悲哀。

我这么想的理由有三:

(1)国外可供参考的知青文献资料经常会带有西方人文学者对现行中国政治体制本能的排斥和厌恶的色彩。故难免偏激。并常常并不站在作为当事者的中国人本身感受的立场,而是站在“同情者”的居高临下的立场,甚至站在自我优越感很强的、鄙视中国人为“奴性十足的可悲民族”的轻狂立场,粗暴地对中国的文化现象和人权问题理直气壮地进行越俎代庖乱下结论。事实上任何时候要研究中国问题,都不能离开中华的本土文化胡乱说三道四,这本是一种常识。但令我错愕的是:作为法国汉学家的潘鸣啸先生,在其长达40万字的中文版专著《失落的一代》中,为什么几乎完全没有谈及中华传统文化和中国知青文化现象之间的内在联系?所以我认为:像潘鸣啸此类专著只能作为我们自己研究中国知青问题时的参考,绝不应是最终的结论。

(2)虽然我们应该感谢潘鸣啸先生在其中文版的《失落的一代》中热情地为中国读者能够清醒认识知青问题提供了大量的历史实证,并披露了大量鲜为人知的政治内幕,因为这些宝贵资料对研究中国知青文化现象是不可或缺的实证和依据。但我还是要说:想真正了解我们知青的伤势,有效医理我们的创伤,离开中国本土的传统文化和当时的具体国情以及当时的历史局限,单凭外国知青问题专家所提供的解密文件或海外资料,单凭政治民主意识或西方人权观念,充其量都只能越俎代庖隔靴搔痒;只能获得瞎子摸象的片面的结论。 

(3)知青文化研究虽然本属理论界和社科院的学术研究课题,但由当事人知青群体本身直接参与对这个问题的讨论和研究,却具有更多方面的重大意义。也才能获得更客观的结论。从这个角度来看,果真想要研究知青问题,在中国研究会比跑到国外去研究更容易获得第一手材料,也更方便,从而也就“更自由”了。

总之,我不赞同潘鸣啸先生把几千万活蹦活跳的中国知青统统称为“失落的一代”。我们请问法国人,你懂得中国的《黄帝内经》和中医学说吗?请问你知道病人的身体本是一个完整的乾坤一个偌大的宇宙吗?请问潘鸣啸先生你懂得什么叫“君、臣、佐、使”?什么叫“辨证施治”吗?你不会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庸医吧?再请恕我们用中国古人庄子的话问问潘鸣啸先生:“子非鱼,安知鱼”?凭什么你说我们中国知青整个群体统统都是“失落的一代”?潘先生你真知道我们知青身上哪里酸?哪里疼吗?你真知道我们知青怎么酸?怎么疼吗?你真知道我们知青为什么酸?为什么疼吗?你真能为我们开什么药方吗?你开的处方能对症下药吗?这药我们买得到吗?我们吃得起吗?吃得下吗?吃了管用吗?

我认为从整体上说,近几年来大部分中国知青才刚刚从承上启下的繁忙的社会角色“退居二线”;从壮年进入“准老年”。刚刚才开始有了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正准备要“回过神、转过身”来给自己的人生好好做个历史的结论,也为自己“人生六十第二春的开始”好好作个妥善的安排,整个中国一夜之间便已经突然涌现出那么多的知青网站、那么多的知青书刊、知青书画、知青歌舞、知青旅游、知青主题公园、知青纪念馆。单凭这些事实,你能说中国知青已经完全绝望、全军复没了吗?

虽然当前全国各地知青文化活动,多数只是挂靠母校校友会或依附下乡所在地政府,宗旨模糊,松散随意,广大知青虽然心血犹热激情未减,但知青聚会时普遍缺乏群体性的深刻的文化反思和清晰的导航理论,难免止于怀旧或娱乐。此外近几年来所出版的知青文学作品虽然数量巨大,整体水平却有待提高。但我们已经兴奋地预见到:泱泱数千万中国知青,今后正面临得以全新的精神风貌、强大的文化阵容、丰满的整体形象,融入时代大潮流的巨大生机和挑战。中国知青一定会重新焕发生命的风采,为中华民族的全面复兴继续作为:热心关注国家法制建设和民主化进程,热心关注青少年健康成长和中华养老文化事业,努力争取使整个知青群体最终能够实现“告慰此生”的心愿。

我们将如何看待中国知青生命的最后意义?诚如厦门知青诗人陈冬光先生所言:“中国知青的经历是一首悲壮的歌。知青伤痕文学是中国的一部伟大史诗,一首生命绝唱,是世界文学史必定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我们存在的意义,正在于我们以伤痕累累风尘仆仆之躯,巍然屹立,坚韧不拔。我们因此被赋予一个神圣的名字而载入史册,我们也因此被赋予一个神圣责任去讲述这段历史,去评价这段历史,去演绎晚年最后的更为精彩的又一段历史”。  



我们正在激活主动出击的生命力

庄子说:“子非鱼,安知鱼?”

在这里我想说的是:“我们是鱼,但曾经我们并不知道我们是鱼鹰眼中之鱼。我们是鱼,后来我们已经知道,我们曾经是渔翁网中之鱼”。

清末民初著名的美学家王国维说过:“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正因我们是在农村呆了很长时间的知青,所以我们身上难免有“知青情结”。我们很难走出刻骨铭心的历史阴影,很少站在“出乎其外”的高度,俯瞰自己和广大知青伙伴。诚如著名诗人普希金所言:“一切过去的都会变成亲切的怀念”,不论年青时还是后来,我们几乎毕生都沉溺在对往事的回忆和自圆其说、自我宽慰之中,并努力想寻找所谓的超越和释然。我们一辈子几乎都在以虚幻的“崇高理想”和所谓“豁达宽容”的担当精神,习惯逆来顺受地对待发生在现实中的政治荒谬和社会灾难。我们甚至曾经极力主张:中国知青应该无怨无悔地主动承担民族苦难,并把自己所承受苦难的意义升华为大爱无边的牺牲精神和奉献精神。所以后来我们多数人认同“青春无悔”的口号。虽然我们在赞美知青精神时,并不赞美那场“人类的浩劫”。但其实我们已经在无意中轻易放过对那段历史必要的追究,已经在无意中轻易放过了对亲历那段历史的自己和自己这一代人的问责。现在我们已经开始懂得反思:难道中国知青整整一代人,纯粹只是那一场场政治灾难、经济灾难和文化浩劫的受害者吗?我们不也是直接的参与者吗?难道我们以前和现在,自始至终从来都没做错过什么吗?我们现在的整体的精神状态,真的很好吗?

说实话,直到今天,知青这一代人除了还在继续抱怨和憎恨,除了还在怀旧、留恋、抱团取暖,除了已经“超越”和“释然”,集体聚会时,很少有意主动进行深刻反省和忏悔,很少思考是否必须承担自己这代人的历史责任,很少以清醒的反思和理性的批判,去研究发生在我们知青身上的一系列“中国知青文化现象”,继而努力探寻、尽快建立起能被绝大多数知青普遍认同、可为一代中国知青导航的“知青理论”。目前的中国知青,亟需考虑今后如何以全新的整体精神风貌然、强大的文化阵容、融入主流社会、引领时代潮流。这是摆在中国知青面前刻不容缓的问题,能否做到这一点,密切关系到今后中国知青最后的思想去路和现实出路,希望大家共同关注。

中国知青只有站在“出乎其外”的高度,才能看清自己曾经怎么受伤?才能客观看待自己的伤情,从而积极有效地启动生命中和躯体内早就存在的“备用系统”,发挥潜在于自身的免疫功能,迅速克服病痛,迅速获得康复。从而完全走出历史阴影,激活主动出击的生命力,并继续作为,最终再次成为中国一支举足轻重、举世瞩目的坚韧的驼队。

我们无须等待任何形式的道歉

中国知青内心真正的悲痛,是民族灵魂深处那道迄今尚未愈合的伤口的疼痛。是至今仍然还在继续承受的铭心刻骨的人性的悲痛!知青普遍的忧伤,是深刻在人类心头上的那道赫然在目的、公然疯狂摧毁人类文明和传统道德、灭绝人性、羞辱人权的“文革疤痕”。这道精神烙印,就像封建时代被刺配到边疆的囚犯们脸上那道象征着耻辱的刺青,当年被悍然猛烙在一代知青的脸上,迄今仍然残留在中国知青饱经风霜的布满皱纹的老脸上。这道永远抹不去的心灵上的历史创伤,迄今仍在年复一年无声地呐喊着人性人道刻不容缓的回归与救赎...

毛泽东让我们下乡,邓小平让我们下海,江泽民让我们下岗。这一切都是国家利益和社会发展的需要,我们都无条件地顺从了。整个中国就在我们这代人的不断作出牺牲、不断付出代价的“拨乱反正”中,不费一枪一弹完成了全部的原始积累,并奇迹般地实现了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这两种截然不同性质的结构的转型,迅速建立起“与时俱进的和谐社会”,创造了人类政治经济史上一个伟大的神话。



当然,如果没有中国知青这代人的沉重付出和牺牲,今天的中国绝不会那么繁华!绝不会有那么多林立的高楼和那么多畅通的道路!

但是,你想等谁来向你正式认错、对你公开道歉吗?让活着的好人替已经死了很久的有争议的坏人向你道歉吗?可能吗?有必要等吗?没有道歉你就会继续感到耻辱、就无法释然、就死不瞑目了吗?

“有些事你现在不必问,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坚强的中国知青完全有能力、也必须完全依靠自己生命的力量,更为坚强地擦干心灵深处的眼泪、舔干自己身上不再示人的血迹,从心理上完全走出历史的羞辱和伤痛;我们绝对不能、也根本无需,继续遥遥无期地痴痴盼望、苦苦等待任何形式的公开道歉。 

 

我们正在进行深刻的文化反思

知青这一庞大的社会群体,是新时期里缓和社会矛盾、端正社会风气、稳定社会秩序、促进繁荣发展、构建和谐社会的一支不可或缺的重要社会力量。中共十八大全会当选的七位政治局常委中,其中有四位是上山下乡的知青。中国知青身上浓缩了中华民族的特点,是当代中国人的典型代表。通过研究知青文化;深入剖析和反思,对修复、重铸民族精神、对实现民族伟大复兴,均具有深远意义和现实意义。 

在知青文化研究这个问题上,我们理所当然必须站在文化的角度与高度说事,必须尊重事实,必须对历史、对社会、对人类、对民族、对自己、对后代负责任。一定要力求真实、客观、公正,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知青文化研究是知青自身的事情,理所当然必须做到够真、够诚、够善、够正、够高、够宽、够深;必须成为广大知青丰富多彩的“心灵档案”,成为广大知青亲切温馨的情感家园、丰富生动的精神家园。其间的“够正、够高、够宽、够深”,乃指其思想内涵理当像天边那颗导向的北斗,能够永远高高超越自然与社会的差别,超越过去、现今与未来的差别,超越时空、超越当下政治经济等现状。中国知青的优秀诗人舒婷曾经庄严地写下这样的诗句:“用带血的翅膀,写一行饱满的诗,注入所有心灵,进入所有时代”。知青文化研究必须站在纵观历史长河发展全过程的高高的堤岸上,从人道、人性、人文、伦理等宏观视角出发,认真研究知青现象。知青个人无论所结出来的是命运的苦果是甜果,都应勇敢地拿起手术刀和显微镜,把自己完全呈现出来,彻底解剖自己给世人看、给后人看。让人们也让知青自己,从中得出客观的历史结论,吸取成败的经验教训。

今天我们站在人性和人道的角度反思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在高度肯定“知青精神”的同时,绝不能赞美那场浩劫。否则类似的民族灾难还可能重演。研究知青文化必须有文化良心、文化良知和忧患意识。

从整体上说,痛苦能令理想变得崇高,如同伤害能促使珠贝流出白色的血液,结出与伤口大小相应的珍珠。就个体而言,如果伤害远远超出了珠贝承受力的极限,珠贝除了死掉烂掉,还能结出珍珠吗?时至今日,仍有不少当年的知青不幸终于沦为社会的弱势群体,甚至无法享受城镇居民正常的退休待遇和社会福利,这是历史遗留问题,是不争的事实存在。全体知青必要责无旁贷地予以充分的关注。

我们必须慎重地、十分珍惜地、小心翼翼地拭去岁月的尘埃,真切再现留在自己跋涉过的心灵道路上或深或浅的清晰脚印。以我们的深刻而独特的感受,告诉人类、告诉所有国人和所有知青的后代,我们这代人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当我们进入花甲之年时,我们反思了什么?我们如何看待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我们还想干什么?还能干什么?继续干什么?即将干什么?

知青文化研究未来的任务包括“深入研讨知青文化现象、审慎探索知青思想发展道路,努力端正知青群体消亡之前已经出现和可能出现的、足以对知青后代产生不良影响的思想偏差。当然,中国知青绝非当代阿Q,中国知青心灵深处和身上的累累伤痕。绝不应是阿Q头上那道闪亮的被用以炫耀的疤痕。中国知青必要继续升华小我,努力建立具有中国知青特别属性的、足以为后人导航的系统的思想文化理论。在未来的岁月里,继续关注社会、关注教育事业、关注青少年健康成长,关注社会养老事业。重树中华传统美德,继续为和谐社会的构建发余热尽余力。“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中国知青永不言悔。                                                                                                                                                                                                                                                        

 

我们整体形象酷似一支坚忍的驼队

 

岁月不饶人;中国知青这一代人即将成为历史的匆匆过客。

我们这一生亲历文革浩劫,见证了文化、道德、伦理的全面沦陷。

我们被冠以知识青年和天之骄子的名义,却过早被剥夺求学的机会。

我们以纯洁之心、无罪之身,被哄骗、玩弄;被变相流放倒偏远落后地区,长期陷落在社会最底层的、贫穷愚昧的、难以自拔的沼泽地。

我们始终满怀报国理想和崇高的信仰,却不断投身于充满欺诈、野蛮、虚伪、残忍、卑鄙、险恶的、一年复一年的、一轮又一轮的封建政治恶斗的漩涡之中,充当一文不值的政治炮灰、经济炮灰和文化炮灰。

我们永远怀着善良、宽容的耐心和轻信,在无数次的苦苦盼望和失望中,慢慢耗尽了短暂人生中整整的四十年!直至血性几近整体泯灭、尊严几近整体丧失、品格几近整体变形,命运几近全军覆没....

我们整体人生的足迹,是中华民族五十年来所走过的道路上留下的那行曲折凌乱的踽踽而行的脚印;在世态炎凉和岁月风雨无情的抹煞下,已经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稍不留神即将渐渐被完全湮没遗忘...

我们生命的音符,像千里戈壁滩上那一串串虽然遥远微弱却格外清脆动人的始终不绝于耳的驼铃。经过漫长的艰苦跋涉,终于穿越沉睡千年的大漠,走出了广袤的荒凉和晦暗,唤醒了黎明正欲喷薄的日出...

我们的整体形象,是坚韧不拔顽强奋进的中国人民的伟大形象。中国知青群体掠影,恰似一支在浩瀚沙海中凭借着隐忍的耐力艰难挺进的驼队洒落在茫茫戈壁上的那一大片无比疲惫无限苍凉的身影...

中国知青是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特殊社会群体,中国知青是一支为数三千万、历时二十年的无比庞大的远征队伍。是经历一番长途跋涉的巨无霸驼队,勇于迎受命运的风暴,坦然承载起整个民族半个世纪以来全部的历史重负...

中国知青以直令举世错愕、催人泪下的惨烈和悲壮,群体性地、大面积地、默默无声长期承受烈日当头的煎熬,直面风雪交加的凄苦...

中国知青酷似一支坚忍的驼队,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围剿中,以三千万青春血肉之躯,铺垫了一条中国人文精神非凡的出路,奇迹般地实现了一次人类文明文化的伟大突围... 

中华传统文化始终提倡“以天下为己任”和“先天下之忧而忧”。中国知青是一群隐忍沉默的骆驼,历来以国家的出路为自己的前途。大仁大勇而后大愚大柔顺,信念简单而质朴!中国知青是中华民族真正的脊梁骨,以深深陷落的令人揪心躯体造型,背负起今生今世所逢时代的沉重寄托...

中国知青是天性温顺的骆驼,驯良却永不屈服。这是善性而绝非奴性!如果单纯从西方宗教、西方文化、从民主政治、从人权自由的角度来看待中国知青身上的文化现象,则很容易把中国知青思想品格中的宏观明慧、博大深沉、隐忍淡定、超然豁达等优点,完全误读为麻木不仁、卑躬屈膝、羸弱可悲等群体的性格缺陷...中国知青远非西方学者潘鸣啸所断言的那样;中国知青最后绝不会沦为可悲的“失落的一代”!中国知青必将继续肩负起为振兴中华承上启下的神圣使命,继续直面一切尚未绝迹的人生苦难,默默走完今生今世全部“没有选择”的命定的道路。

三千万迄今仍然健在并且年富力强的中国知青,必将在今后数十年 里,继续谱写铿锵的生命交响曲。让自己生命最后的音符,像飞满黄昏天空的绚丽晚霞,留在所有后代人心灵里和记忆中。并在不断传承的代序中,为今后世世代代中国人的人生导航。 

我们看看现在的知青,虽然大家都老了,但因为该尽的社会责任基本上都已经尽到了,所以本来爱唱歌跳舞的就开始载歌载舞了,本来爱写诗画画的就开始挥毫泼墨了。

 

今天,当我们看到许多知青终于开始懂得“赎回”自己埋没了大半辈子的兴趣爱好,并充分释放、尽情展露自己的天份和才华,真的非常感慨也非常庆幸这种人性的大面积回归!

但愿中国人的这种生命的觉醒和天性的回归,能从知青这代人身上开始,逐渐遍及全民,从知青文学艺术的复活开始,逐渐带动社会大众思想文化的大面积复活,从此往后文艺复兴,形成气候。波澜壮阔,排山倒海。最终实现整个民族文化的伟大复兴!

             

我们是一座永远高耸的丰碑 

 

中国知青虽未盖棺,但已可定论;中国知青是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特殊社会群体,已经用整个的青春和几乎全部的生命,完成了一代人神圣的使命;已经以自己独特的生命风采被永远载入了中国史册。 

中国知青虽然亲身承受、领略、见证了中华民族长达半个多世纪以来所经历过的全部风云变幻和岁月沧桑;全面遭遇过当代中国多蹇的民族命运,尝遍了兴衰荣辱的甜酸苦辣和悲欢离合的世间百味,全过程熬过了长达十年的人类浩劫,并熬过了后来社会转型所带来的下岗的阵痛,但知青整整一代人没有出现荆轲,也没有出现陈胜吴广,甚至连犯罪率、离婚率也非常低。

中国知青位卑不曾忘忧国,能以天下为己任;具备深刻的忧患意识,热忱的人文关怀。中国知青青年时期曾经是挑战贫困的生力军,中年时期曾经是勇于担当道义责任、承前启后的社会中坚。老来必将是端正社会风气、稳定社会秩序、维护文化根基的庄重的定海神针。



中国知青始终无愧于国家无愧于社会。始终无愧于前辈无愧于后代。中国知青曾经超越深刻苦难推进社会发展,中国知青是中华民族复兴曲折的进程中一座永远高耸的里程碑!

                        [未完待续]

           印象常怀龙

    -----从传统文化的角度探索知青精神的知青

              陈志铭

 

2014年元月2日,笔者参加了在厦门思明区图书馆举行的“第三届厦门知青诗歌节----“常怀龙诗集《与永恒对视》首发式”。常怀龙是文革前的老知青,曾经在农村插队落户13年。

翻开《与永恒对视——一个知青生命的大爱》,我便深深被其吸引。文化部博士研究员、原政策法规司司长、现任中国大众文化学会会长赵铁信为该书所作的《序言》概括得很好:“《与永恒对视》非常率真;完全如实地向读者呈现了一位年过花甲的老知青在各个不同时期具体的心路历程,留下了一行行作者个人在50年漫长的文化苦旅中上下求索、艰难跋涉的深刻脚印。这些大量的步履凌乱的心灵足迹,清晰印证了知青这一代人在‘峥嵘岁月’里对真理殷切的渴望和执着的追求,生动再现了当年知青在艰难困境中对祖国对人民深情的大爱和充满痛苦的眷念”。知青社会活动家谢春池也高度赞扬了常怀龙的诗:“我以为自己贴近了一个生命的律动、血脉的搏动、心绪的悸动、情感的激动。这是一个真实而且真诚的人,这是一个真实而且真诚的诗人。”(谢春池:《与永恒对视·序二》)

这本诗集多摘抄于诗人的日记,读来感到分外亲切,因为自己以前也有在日记里写诗的习惯。不同的是,我那些诗叙事为多,而常怀龙的诗已经经过了提炼和升华。例如他的《悬崖之飞》这样写道:“如果失衡的不是心,而只是身体.如果飞翔已超过本能,且出于刻意.那么,就让我像那棵顽强的崖树,宁愿承受百般扭曲,也要向自由,扑过去!”这是摘自他1970年2月15日写于同安九栈林日记的诗。读者不知道那一天围绕着作者发生了什么事,但读出了他对自由的渴望。他20岁生日日记也是一首诗《自白》:“雪花般轻盈飘逸,钢铁般凝炼坚毅.孤独---决非刻意所能追获的自在.唯因心灵承载得起,接受才能如此坦然,痛苦才如此从容……我是一条不知归宿的小溪,填平命定的跌落,但以向前伸展的委屈。在吞污纳垢的雨季,因混浊而丰富。在几近干枯的日子里,一眼清纯从未间息.终于,滋润过一路野花小草,给周围增添了些许绿意.倘能够,便流淌,本不在乎什么,生命的意义.” 

我对于他的诗感到亲切,还在于工作和兴趣上的关系.我是从文物工作岗位上退休的,而常怀龙长期担任国家文物局直属的中国先秦文化研究会秘书长、国家文化部直属的中国大众文学学会副秘书长兼知青文化研究基地主任。他格律诗词造诣很深,骈体文舒展自如,亦让我刮目相看。更出乎我意料的是:他《超越命运——一个知青的文化思考》一书,第一个从传统文化的角度探索知青精神。老三届知青上山下乡运动发生在十年文化大革命浩劫期间,几乎是整整一代人被剥夺了读书的机会(这种机会在抗日战争时期仍然存在),数不清的知青青春梦想被葬送,许多知青的回忆和怀念,怀念的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农民,是一去不复返的青春,是和祖国一起经历苦难与挫折的经历。但是,没有人想到之所以做到这一点的深层原因。然而常怀龙想到了,他说:“中国知青是个很特殊的社会群体,半个多世纪以来,民族经历了太多崎岖坎坷、错综复杂、连绵不断的天灾人祸和社会重大变革,每次知青均以基本群众的身份,从头至尾大规模地参与了其全程。经过各种意识形态混杂的思想文化大熔炉冶炼,冷却之后的知青性格和知青精神,早已赫然深刻着与当代中国的社会情形极相吻合的、既是历史的、又是文化的烙印.....今天当我们从深层次探究知青在迎受突如其来的命运飓风和生活苦难时,整个群体何以能够如此坚强淡定?有些人为何甚至相当积极主动?那只能从知青自小赖于成长的中国传统的儒家思想的文化土壤中,去寻找到他们之所以勇于自觉担当国家困难的深刻的思想渊源;那就是根植于广大中国人心灵深处的传统道德和爱国主义情怀。正是中华文化的力量,支撑着中国的知青精神。”

在常怀龙诗集首发式上,我作了简短发言,常怀龙因此把我引为知音,真让我有相逢恨晚的感觉。最近我和古田中学昔日同事、厦门知青企业家周培德一同前往位于漳州万松关山麓的“福建非物质文化遗产大观园”,拜访那里的管理者常怀龙。没想到常怀龙还是舒婷的铁杆粉丝,他能背诵舒婷所有的诗作!没等我要求,他一口气就很流利地背了好几首,这让我非常惊讶。真没想到,他的书法那么好,陶渊明的《归去来辞》被他写成条幅,行云流水,常驻墙上;真没想到,他的水墨画也画得那么好,翠谷烟岚,对眸书案。更没想到的是,常怀龙三十年前就发明了一套篆刻“阳文急就章”技法,为中华篆刻填补了一项历史空白,为具有两千年历史的中华篆刻艺术的发展作出过突破性的贡献,受到过篆刻界专家的高度肯定。 

我请常怀龙介绍自己的经历。他说1964年他16岁,在厦门五中读初三,是校刊《红雨》的副主编。因为家里六个兄弟姐妹只靠父亲一人微薄的收入维持,实在穷得生活不下去了,他只好隐瞒家人,偷偷报名参加了团市委组织的“厦门市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青年志愿队”,集体到同安的九栈林村插队务农。下乡不久,厦门分管农业的副市长张可同到九栈林村看望知青时,看到知青集体宿舍墙上有两首用毛笔写的唐诗:“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和“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就问:“这字是谁写的”?常怀龙起初被吓了一跳,因为虽然他抄写的只是唐诗,但里面有“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句子,这在当时是很忌讳的。没想到张可同市长经询问知道是常怀龙干的以后,当即回头对陪同前来的公社书记说:“这孩子还不到16岁,都还没锄头高,但很有思想,对农民很有感情,他的书法超过年龄,很耐人寻味,以后是个人才。既然户口已经迁到农村,你们可以想个办法,让他在附近的风南中学继续半农半读吧”!事过多年后的今天,常怀龙感慨万千地对我说:“张可同是我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伯乐,他给过我极大的精神鼓励,这件事对我后来的成长,影响很深远”。 听到这儿,我想起同安九栈林青年志愿队,那可是藏龙卧虎之地。《与永恒对视》诗集首发式上,与会者中有厦门知青教育家许任潮,有享受国务院津贴的全国模范教师、厦门一中生物教师、21398小行星发现者曾国寿,他们都曾在九栈林插队过。

常怀龙曾经出版过一本专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赵家堡写的诗集《赵家堡告诉你》,诗集里有一首描写“半壁江山”龙眼树的诗:“雕琢是美好的向往,成果是生命的力量。即使身躯荡然无存,照样满树郁郁苍苍。虽然只剩半张老皮,依旧岁岁繁花怒放。结果使灵肉轮回,使命是奇迹的土壤。家国破碎情肠难断,顽强支撑半壁江山。愿留身影摄人魂魄,不怨命运太过沧桑。呼吸赵家特殊的风水,暗合赵氏精神的倔强。谁说城堡已经荒凉,枯荣兴衰不在表象。虽然我已不再年轻,精神年龄难以估量。仰望蓝天不羡白云,伫立古堡我根弥壮。即已注定在此生息,常愿儿孙发达兴旺”。常怀龙告诉我,这棵惨不忍睹的龙眼树和这首诗,恰似他个人这一辈子生命的写照。 

从漳州万松关风景区回家后我收到常怀龙电子邮件,他给我寄来他的新作《坚忍的驼队——中国知青礼赞》一书的部分文稿。其中有这样的表述:“中国知青是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特殊社会群体,中国知青是一支为数三千万、历时二十年的无比庞大的远征队伍。是经历一番长途跋涉的巨无霸驼队,勇于迎受命运的风暴,坦然承载起整个民族半个世纪以来全部的历史重负……中国知青酷似一支坚忍的驼队,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围剿中,以三千万青春血肉之躯,铺垫了一条中国人文精神非凡的出路,奇迹般地实现了一次人类文明文化的伟大突围……”。他在《质疑失落的一代》中这样写道:“虽然我们应该感谢潘鳴啸先生在其中文版的《失落的一代》中真诚热情地为中国读者能够清醒认识知青问题提供了大量的历史实证,并披露了大量鲜为人知的政治内幕,因为这些宝贵资料对研究中国知青文化现象是不可或缺的实证和依据。但我还是要说:想看清中国知青问题,如果远离了中国近代史和中华传统文化的宏观高度,单凭一大堆即使再多再详实的官方信息和珍贵史料,便企图为中国知青撰写《中国知青史》,那无疑只能得到盲人摸象的片面结论。……我不赞同潘鳴啸先生把几千万活蹦活跳的中国知青统统称为‘失落的一代’。我认为从整体上说,近几年来大部分中国知青才刚刚从承上启下的繁忙的社会角色‘退居二线’;从壮年进入‘准老年’。刚刚才开始有了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正准备要‘回过神、转过身’来给自己的人生好好做个历史的结论,也为自己‘人生六十第二春的开始’好好作个妥善的安排,整个中国一夜之间便已经突然涌现出那么多的知青网站、那么多的知青书刊、知青书画、知青歌舞、知青旅游、知青主题公园、知青纪念馆。单凭这些事实,你能说中国知青已经完全绝望、全军复没了吗?”我知道,常怀龙并非故作石破天惊之语,而是多年深思熟虑的感悟。历史必会证明,他的看法,可成一家之言。

初识常怀龙,在他身上时时发现许多让我惊奇的长处,我和他一见如故。在我的人生经历中,年青时代的朋友们最真诚,而后许多朋友大多为泛泛之交,晚年认识常怀龙,幸哉!


【陈志铭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厦门知名知青诗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