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运作与文学语言 ——关于闽西文学与两地诗人交流的看法

栏目:两地文学交流的春天 发布时间:2022-05-09
分享到:

文学运作与文学语言

——关于闽西文学与两地诗人交流的看法

谢春池

 

我们今天的闽西文学恳谈与厦门龙岩诗人交流会,达到预期的效果。发言者基本都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虽然没有正反双方,没有唇枪舌剑地交锋,但很多观点是不同的,甚至针锋相对,在闽西文坛,很多年不曾见到这样各抒己见的场面,让我有些振奋。这是一种超越,这个超越,其实是回归,即回归文学了。

我不做什么总结,老一套的做法,没什么意思。集中谈两个问题,文学运作与文学语言。谈文学运作就得从文化运作这个更大的问题谈起。以当代中国为例,它有三个层面:一是政府;二是企业;三是社会组织。这是某专家或某领域的说法。其实,政府,不仅政,更有党,党主导,政辅助,换个说法更准确客观,即:官方。这是高于社会的运作力量,国家的文化方针政策甚至走向由他们制定并执行,具体实施是文化部门,如文化旅游部(以前称文化部)以及各省市县(区)的系统部门;文联,如中国文联以及所属全国、省市县的文联;作协,如中国作协以及各省市县(区)的作协。文联与作协这两个系统,即使较低层级的协会学会不在编制内,也由体制掌控,习惯说法是半官方。这是第一个层面。

第二个层面企业。计划经济时代,好像没企业文化,其实有,只是没有意识到企业也是一种文化,当然,更不懂得用“企业文化”这个概念。改革开放之后这四十年,企业文化的发展可用“迅猛”二字形容。可以说企业文化之广泛,已经遍及社会各个角落,我们每个目光所及都是广告,毫不夸张地说,即使偏远的山村,都被企业文化波及,特别进入互联网时代,企业文化更成为强势文化,在我看来,其“侵略性”,没有任何一种文化可比。

第三个层面社会组织——我不认为这个概念准确,如我上述的文联、作协,等等,基本质就是官方的或者半官方的,这些单位,在官方那里也表述为“社会团体”,“社会团体”的范围甚至有一度竟将绝对是党政一部分的全国妇联系统、全国文联系统以及全国和省级作协也列入其中,这显然是自相矛盾不合常识和常理的。所以,我认为第三个层面改称为“民间”准确一些。这么一改,范围更大,也较为全面。比如李辉选文学奖,虽然吸纳了某些文学艺术的官方单位联办,但其主体完全是民间力量,办了五届,明天就要办第六届了。许多真正有生命力的事物,都在民间。有了这三个层面的融合,会出现特别吸引人的风景。

前面几位作家诗人发言,不少观点,我赞同。如何评价当前的闽西文学,看法不可能一致,客观是最重要的标准;它当然不是一无是处,但是不是比五六年前提升了呢?如果是提升,到了什么程度?沈世豪教授在《李辉选文学奖获奖作品集》的序里提出今天闽西作家的“强项在哪里”,是经过观察与思考之后的当下之问,绝非伪命题。我对于闽西文学的看法,大体都写在我在这本作品集的那篇序了,不再重复。不过,我得对闽西文学是否需要旗帜这个问题做一个回应。是李迎春提出这个问题的,其实他已将它否认了。我认为不是需要不需要,而是有没有的问题。舒婷在厦门,是不是厦门文坛的旗帜,好像不是,多年前我一直想将之树起来,我知道舒婷不愿意,我没想到某些人也不愿意,最终,我的努力不起作用;而张惟在闽西,客观与主观合在一起,张惟就是一面旗帜,这是不可否认的。有人称张惟是闽西文坛的旗手,大概也是这个意思。我在那篇序里提到“后张惟时代”,少雄兄刚才发言,认为这个提法“可笑”,这没关系。但诸位必须知道,既然提出“张惟时代”,自然会提出“后张惟时代”,这是为了论述方便。实际上,我们运用的很多概念、提法、命名都有不严谨之处,有的甚至完全不符该事象。比如“朦胧诗”,它并无法涵盖被列入其中的不少现代诗歌作品;如“老三届”,其实是整整六届的中学生。对于作家群体,对于文学运作,有旗帜也没什么不好;对于作家个体,对于写作,就无所谓了。历史上从来没有谁因没有旗帜而停止写作的,关键是拿出自己的文本,写出力作精品。任何写作都是个体的,文本最重要,运作不重要;而对于某个地区的文学事业、某个作家群体,作品是支柱,运作也不可忽视,否则,就将失去生机。今天,这么一批厦门诗人到上杭,与龙岩诗人交流,就是我们运作的结果。刚才少雄说每代人有每代人的担当,这话没错。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所讲的是担当的差异性。我想问的是:担当什么?因为,他没阐述。我以为如果改为“每代人有每代人的使命”,或许,更确切。如果谈论每代人有每代人的担当,那么,最大的担当都是一样的,即:构建一个充满人性与爱的文坛,创作一批真善美的作品。我们的文学运作应以此为目标,这才无愧于任何时代和作家诗人自己。我特别赞赏少雄兄说的:功名思想不能太重。我希望闽西作家,特别是领军的、突出的、代表性的、有影响的、较有成就的人物,都有这样的认识。当然,有些功名思想很正常,为功名而写作也无可指责,但,如果一味的追求功名甚至利禄,将失去文学的力量,最终将一无所有。更重要的是言行须一致,不一致也不是罪过,但言行若完全背离,则不是君子所为,损害的不仅是群体,更损害作为个体的自己。总之,对于闽西文学的运作,我作为闽西文学上世纪70年代前期至本世纪的今天,前后60在场的长者,我非常希望新世纪的将来,闽西文学界达到空前的繁荣,每一个闽西作家的贡献比前辈们更大更多!我真诚祝福我的学生华春和其同辈作家诗人迎春、庐弓、有滨、韶征、少雄、永芳、德昌、宝洪、永富、忠成、云安、郭鹰、蓝春以及较他们年轻的闽西作家诗人,写出属于自己更属于时代的佳作力作,甚至精品。

关于文学语言,是一个特别得重视的大课题,因为,这是我们唯一的工具,若运作工具的能力弱了,制作出来的成品不可能是好的。不客气地说,闽西文学界,从上世纪70年代至今,除了本世纪少数几位作家,特别是诗人较为重视语言外,长期以来,大多数人并不重视,他们什么时候像那些写旧体诗词的人为而纠结苦恼呢?说严重一些,大体没把语言当一回事,对语言不怎么敬畏。数十年里,无论是张惟时代,还是后张惟时代,从未对语言加以研讨。整个闽西文坛和不少作家诗人以政治、意识形态为重,最关注的是题材,所以,少雄兄才会强调写什么比怎么写重要”。这个问题我在拙著《厦门知青诗词散论》有过论述。上世纪80年代文学评论界认为:写什么不重要,怎么写最重要。我也认同;不过,后来我又认为写什么也很重要。写什么就是题材选择,怎么写则是文学表现,且问:题材选择真比文学表现重要吗?显然,这是一目了然的问题,每一个作家诗人,乃至文学爱好者都懂得回答。我尊重少雄兄,但不能认同写什么比怎么写重要,因为这是宣传部门一贯性的提法,而不是文学团体和文学人该提倡。记得上世纪90年代初年,少雄兄刚涉足文坛,写现代诗,注重怎么写,换言之,即:如何写得好一些。才有他那首获省奖的《才溪女》。就在那个时候,他和何永先兄随我创作长篇报告文学《才溪世纪梦》,“怎么写”成了头等大事。才溪这个题材,多少作家记者写过无数的通讯特写和散文,注重“怎么写”较少,那些“写什么比怎么写重要”的篇章,早已湮没了。《才溪世纪梦》则以“怎么写比写什么更重要”为原则,三个合作者身体力行,不仅在整体结构、挖掘内涵、突显主题等方面下了不少功夫,在语言方面更是付出许多心血,否则,这部长篇报告文学早被忘却了。社会需要宣传,政治需要宣传,某些文学需要宣传,但,宣传不是文学,好的文学绝非是宣传出来的,好的文学靠好的文本说话。

我得讲一讲张惟先生一生为文学创作呕心沥血,最终没有走出去的原因。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如果用一句话概括,那就是:政治大于文学。或者说:意识形态高于文学。政治要不要?意识形态要不要?有些作家诗人会回避,但对于张惟而言,它们很重要,肯定是要的。但,政治与意识形态应该内含于文学本体之中,绝不能直露,能达到没有痕迹是最美妙的。然而,张惟先生的作品多数是裸呈状态。在张惟先生辞世之前,我与他因文学交往了四十多年,海阔天空什么都谈,他最有兴趣谈的是政治和意识形态,其次是文学运作,和“写什么”,极少谈“怎么写”,而从来没谈及,文学语言。语言的一般化和平面化,使他作品个人化不足,所以,未能产生更大影响。闽西文学要有自己的语言很难,整体观之,缺乏个性和张力,普遍同质,加上被“宣传性”侵蚀,经常误入概念的陷阱,自然达不到较高的审美水准。有一个现象值得关注,那就是离开闽西本土的作家,却有若干人语言具有个人色彩,个别者还有相当辩识度,如北村、李闽西、傅翔、吴尔芬,以及年轻的90后林为攀。私下以为:留在本土的作家的作品(个别诗人除外),被本土作家群近亲式的文学语言和千日一面的文化合成体完全覆盖,其个性被悄悄缓缓地窒息了;而走向外地的作家,与各地作家群丰富的文学语言和多种的异域文化“杂交”,相对自由的书写,反而能够发出带原乡质地的个性语言。这是我的一孔之见,但冀引起闽西作家重视,从锻造自己的语言做起,几年之内,本土文学会呈现新的美的质变。至于深层次的原因,待今后有机会再谈论。

最后,我讲一讲红土地文学。关于“红土地文学”,上世纪70年代,并没有这个命名,那时叫革命历史题材,我至今仍然倾向这个叫法,因为,更准确更科学。红土地文学的红土地的出现,源头在文革。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期间,中共在一些区域建立了苏维埃政权,故有苏区一词出现,文革年代,是非颠倒,肆无忌惮地篡改历史,比指鹿为马的秦国赵高有过之无不及,竟将世人尽知的井冈山朱毛会师改为毛林会师,将朱德的扁担改为林彪的扁担。据文革资料,江青认为,反修即反苏联,苏联即苏维埃,所以,苏区这个称呼不能用。当年,中共将所开辟的革命根据地称之为“红色区域”,也有人简称“红区”,而国民党统治的地区被中共称为“国统区”,也被称为“白区”。在所谓的革命样板戏大型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创作时,江青将该剧主题歌的歌词“苏区风光好”改为“红区风光好”,从此“苏区”一词消逝。我的记忆如果没错,一直到70年代末,改革开放的80年代初,革命根据地一词依然是称那段历史的主体称谓,革命历史题材是其文学创作的特定称谓。而红土地这个名称,中国知青文化早就有,北大荒叫黑土地”、陕北叫“黄土地”、云南叫“红土地”,这几个称呼都名符其实,那些地方的土地即是这些颜色,而闽西与赣南其地理非红土地,其冠之红土地是因了政治与意识形态所致。

当然,任何文学的命名都是跛脚的,“红土地文学”这个命名已约定束成,当不必拗回来,关键是写出更有文学价值的作品。这个题材并非现在才有,1949年之前已有,1949年之后更有一大批影响整个中国社会的作品问世,而且,有不少名著,如长篇小说《青春之歌》《小城春秋》(该作者即我们厦门知青文学沙龙创始人之一、老三届女知青高仁婉君的父亲高云览)。当然,《红旗谱》《红岩》《红日》此三红也赫赫有名。而我最喜欢的是孙犁的《白洋淀纪事》和王愿坚的短篇小说《七根火柴》《党费》等这些名著绝非题材,皆因文学性突出,才得以传世。即使70年代之后,至少有乔良的《灵旗》,讲近的则有北村的《长征》,这类作品堪称范本。有志于这个题材的人,应以这些优秀作品为榜样,在怎么写下功夫,才能够写出独具个性的文学作品。

非常欢迎大家的到来,再过几天是我71周岁的生日,可谓时年不多了,这是人的生命规律,谁都无法避开。能够给自己所喜欢的文学流一些汗,流一些血,此生足矣。

文学需要实在的精神!

 

附记此文乃我在“《李辉选文学奖作品集》首发式暨闽西文学恳谈与厦门龙岩诗人交流会”的讲话,根据李素月女士的记录整理,因发言时间有限,只讲了要点,整理时,加以补充,使看法观点更为清晰完整,特此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