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池:属于自己的好了歌 ——关于傅鸿仁手抄全本《红楼梦》的展示与思考

栏目:知青书画 发布时间:2022-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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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自己的好了歌

——关于傅鸿仁手抄全本《红楼梦》的展示与思考

谢春池

 

因江为群兄到场一观之后有事匆忙离去,又因秀芹君手头尚有文章未撰,我自然成了记录者;是我促成并策划实施又主持这个观摩交流活动,由我写这篇特稿,可谓责无旁贷。

案头一份邀请函,今日再读忍不住笑了。14日晚上,我在才佬饭店巧遇几位客人,其中一位高声问洪霞君:“你们微信群里发的那个通知,字写得那么难看,像小孩写的……”我回应:那是我写的,谢春池。同伴赶紧对他说:“不要讲了,谢春池在里面。”我叹曰:或许这就是国人的性格,若是老外,可能反应就不同了。我希望这位仁兄能当面对我那样说,因为,那是一种十分难得的交流。况且,人至古稀,若所写的字像小孩,岂不妙哉!

老子推崇之道,即有:婴、孩。令人向往。我不是“厚德之人”可与初生婴儿相比,但常有“复归于婴”之愿。手撰这份邀请函,于无意识之中,我趋向婴孩,堪称趣事。

邀请函页面从上至下如此排列:火热邀请/火速光临//百年难得此一观/谁都可以来欣赏//厦门市民一个大奇迹!//普通知青心血洒至爱!/费时三年抄完红楼梦,/年逾七旬更见精气神//(神最后一竖拖得很长至底下一行,与五个感叹号连接)欢迎普通市民/欢迎各界人士/欢迎知青朋友/莅临斗西路才佬饭店//时间:2022.11.15上午10时//亲眼目睹厦门数百年之最/《红楼梦》全篇书法抄本/观摩交流展等你来!!!//作者:厦门市民、老三届知青/原厦门电机厂工人阶级/傅鸿仁//谢春池诚邀/2022.11.12。页面右边空白,一行竖写小字:主办 厦门知青文学艺术基金会/协办 才佬饭店。

邀请函有好几种字体,真不像成年之手笔,字有特大号、大号、中号、小号;全文三处感叹号,粗中细,两处三个,一处两个,盖了两个圆印章,三个篆刻小印章,配以粗细花边线条,触目不惊心。此乃12日晚上,我用了一个多小时制作,深夜才完成。虽然,11日已将通知发于诸个知青和非知青网站与公众号以及微信群,但直觉告诉我,不太会引起关注,必须做一份邀请函,给予助推。随心、随性、随意,用红黑两色书之,酷一些,文字广告一些,好效果才能产生,果然!

 

12日午夜入睡,虽未失眠,但醒来多次,至清晨,一个想法在我脑子闪现:那位绛珠仙子,本是一棵仙草,为报答神瑛侍者甘露滋灌之恩,决心以一生泪水报答,下世成了林黛玉;而那神瑛侍者本是女娲炼成的补天剩余的唯一石头,下世嘴衔五彩晶莹的玉石,成了贾宝玉。两位的“木石前盟”贯穿全书,使《红楼梦》成了中国文学的第一经典,如今手抄全本《红楼梦》书法长卷展示,怎么能不摆上几盆兰花和玩石?我即给收藏不少玩石的张玮琪兄打电话借几块,但他腰部旧病复发,无法行动;为搬运方便,洪霞君就近向某家古玩店商借,圆了我愿。15日上午9时20分,才佬饭店静静地等待人们的到来,我也静静地观赏着整个展厅——

对面那堵墙是主席台,印满中国书法的茶色幕帷像巨大的百折裙裾垂向地面,其上方悬挂横幅会标,深蓝色,印着黄色的字——傅鸿仁手抄全本《红楼梦》(局部)观摩交流展;底端印着白色的字——主办:厦门知青文学艺术基金会/协办:才佬饭店。会标下长案上摆着一大束向日葵花,那金黄色,让我想起梵高以及生命与苦难,而不是赠花者起意的一代人像向日葵。我们在“非正常年代”,被当作向日葵,遭到过热的阳光照射而烫伤,如今心里疤痕依旧,多少记忆犹新。

背面是书法餐厅食谱墙,从左至右两排十二个篆印——上隽六枚:颜筋柳骨/墨砚生花/怀素草面/真卿汤/米芾山水/蔡襄玉;下隽六枚:板桥菜蔬/石门粉蒸肉/白玉红篆/兰亭流觞/仓颉之鱼/东坡虾。据说篆印食谱墙除了龙岩和厦门两城的才佬饭店,尚未在全国其他饭店酒楼见过,篆印食谱散发中国文化的古韵,其皆为厦门知青文学艺术基金会书法家罗泽华兄所制,堪称饮食界别具一格的艺术景观。右侧,是三堵大墙,连接食谱墙的这一堵,挂一幅装于镜框的整六尺横式山水画,系林生和曾华伟两位本土最负盛名的画家领衔,郑季有、吴世雄、王奇鸣、刘维海、砚方等七位文学艺术基金会画家以及我参与现场绘制的厦鼓两岸风光的国画,其右上端由基金会知名书法家苏梦飞题了画名《鹭岛书法餐厅》,再由基金会十二位书法家题了十二道书法食谱。这幅才佬饭店的镇店之宝,也是大厅最显眼的艺术之作。往前的两堵墙系本店最大的墙体,正展出“刘晓辉诗词年人物肖像作品”,共88幅。肖像作品展的对面,又是两堵墙,与诗词年主题配套的十二幅知青诗人所撰知青书法家所书的书法作品:细骨知难柱天地/烧炭灰烬亦丰粮(陈胜利);往事悠悠催梦醒/骚肠一曲赋平生(卢礼明);自费精心求镣铐/人疯对仗是诗癲(邱滨玲);门前流水是知音/风华吾辈数农民(陈志铭);等等。整个大厅诸多书画构成一个传统与现代的艺术空间,手抄全本《红楼梦》被衬托为今日的主角。

向日葵花两边,整整齐齐码着四十一个长方形咖啡色的香樟匣子,分装着120幅每幅10米长的毛笔小楷抄写的书卷,匣子开盖这面贴着长条标签,印着《红楼梦》一百二十回之各章目录,108万字的中国古代第一经典名著,囊括其中。此刻,真是无言胜有言。左边,三张圆桌一字连排,围一大圈靠背椅,为座谈而用;右边靠墙五张圆桌也一字连排,这是昨晚我和鸿仁兄及知青文学艺术基金会秘书长才佬女老板林洪霞君和她的员工李剑黄玮呈一起布置。再过半小时,这里就热闹起来。最为引人瞩目的是两幅都超过十米的《红楼梦》书法长卷,静静地平行躺在五张圆桌之上,长卷后边,五盆兰花与五块石头紧挨着,犹如不同妆容的同一对情人,真乃妙哉!虽然兰花不算贵,却使今日的书展添了几分高贵;友情借来的玩石当然偏贵,小小一件,皆在万元之上,不过,因其精美,会提升观摩交流展的价值。我觉得当它们置于一处与书法长卷相伴,已经聚合为不容易被察觉的红楼气场。

我全身放松,整个人以入静的状态,去享受喧嚣污染的烟火城市里十分罕遇的一方纯净高雅的审美佳境——花以墨绿曼妙的语言悄悄地说:黛玉来了,不为葬花,而为了诉说心中那无限的情爱;石头以最朴实又最奇妙的语言悄悄地说:宝玉来了,这部题为《石头记》的经典巨著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呈现给世人,真乃天意!书法长卷不语,默默地飘来墨香诗韵,以高贵的汉字传唱那一首世人喜欢的好了歌——我聆听,久久聆听,似乎忘我了,蓦地,一阵喧哗之声在身后荡起……

 

中秋节前夕某日,鸿仁兄打来电话,告知已完成《红楼梦》全本的抄写,问何时一见。我甚喜,给予祝贺,回答正在病中,稍好一些,当约他来寒舍一晤。国庆节前几天,鸿仁兄带来裱褙的一幅《红楼梦》书法长卷和两匣抄本,同来还有他高中同班、刚出版个人散文集《金秋拾穗》的姚文良兄以及他高中同班的女同学杨希聪君。我家狭窄的门厅,来了三位厦门四中老三届学长,可谓喜气洋洋。我们一起商量为手抄全本《红楼梦》正式举办一次展示活动,鸿仁兄有顾虑,我非常理解他的心态。两年前,就有知情者对我谈起此事,也有同好以为鸿仁兄字写得不那么好,没必要抄什么《红楼梦》。这世间大抵没有看法都一致的事象,不赞成者乃属正常。是时,我即提出抄完后当做个活动,鸿仁兄很坦然地说他字写得不好,登不了大雅之堂。我答:你老兄不是去和书法家比拼高下,你这是一种文化行为,一种人的精神。今日商洽,鸿仁兄又说不要弄得动静太大,范围小一些为好,我直截了当谈了个人看法:

“知名史学家厦门大学教授戴一峰是厦门一中老三届,我给他打电话,说这是第一个抄完全本《红楼梦》的厦门人。我不会贬低,也不会拔高,我的定位是厦门文化界一个不大也不小的事件。他很感动,认为定位非常准确。况且,你是厦门知青文化群体抄写《红楼梦》第一人,也是厦门之最,当然是厦门知青文化的大成果也是大事件;再说了,你又是厦门四中老三届联谊会有影响的一位同学,这也是厦门四中老三届文化的大成果也是大事件。你为我们带来荣誉。厦门知青和四中老三届同学都为此而傲骄。”

如果从前有谁让我回答:你们厦门四中老三届同学让你谢春池最佩服的十位,是哪十位?我得想一想。不过,鸿仁兄肯定是其中的一位,我的佩服是有依据的。再往深处探究,更会发现如此作为的闪光内涵。我认识鸿仁兄于“文革”初年,我和他都是活跃分子,小小靖山头校园,抬头低头都会遇见。从那时至现在,他一直给我虽言简意赅却生气阳刚的印象。自从我为之编辑的散文随笔集《牧阳集》刊行之后,与他有了交往,以为投缘。他是个从未和我讲过假话的学长,善良、耿直、执着,有才华,热爱文化,我特别感动于他非常有公益心,所以,值得信任,值得敬重。

我并非为说服表达看法,而为让他理解:揭示本质,深入内涵,达到共识,一起办好此活动。我说:“这个抄本你完成之后,虽然是你的,更属于社会了。这个道理,你会认可吧?”

他沉默了。

后来,鸿仁兄说正是我最后这句话,让他愿意按我的策划去做。其实,他并非不愿将书法抄本展示,否则,9月28日,他将其中一长卷摆在松柏公园活动室走廊,让人观摩;10月8日,他组织了一帮知青重返闽西第二故乡,在自己插队的上杭泮境祖加村房东家楼前水泥路摆上一长卷,让同行的知青兄弟姐妹和留守的乡亲们分享。他早已按个人“范围小一些好”的想法去做。与人分享,美美与共,好事也!

 

上午10时,观摩交流者从这座城市的四面八方聚集在这里,有教授学者书法家作家诗人,还有几位年纪不大的教师,厦门晚报资深记者龚小莞君来了,厦门日报年轻记者张觉尹君也来了。我们知青文化团队的若干兄弟姐妹,较多的是厦门四中老三届同学;我等待的四中老三届高三学长庄海滨高二学长林惠莲伉俪于10时20分踏入才佬饭店……11日下午,我特地前往鸿山大厦两夫妇家中拜访,告知此事,话音未落,海滨兄兴奋地叫好,惠莲君也频频称是。两位学长一致认为这是厦门四中老三届的收获,我们四中老三届联谊会以老三届文化著称,这一次更应该好好宣扬一下。我特别欣慰,尽管他俩与鸿仁兄没有私交,也不太熟悉,却高度赞赏,真乃学长也!我重申:凡老三届知青的兄弟姐妹只要取得某些成就,即使小小成就,都应视之为我们群体的光荣,即使对我反感乃至怨恨的人,我都会为之点赞。两位学长十分赞同我的看法,知音也!

——来到这里的所有人,都俯身凝神欣赏两幅装裱精美的书法长卷和装着抄本的那四十一个匣子,在如此温馨的环境里,与另一个形式的《红楼梦》邂逅,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虽然,各有其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即:无不感叹之。不再独处的我,在忙的动态里,仍然将自己置于喧杂的静静缝隙中,一观现场,看到了预料之中的某些情景:没有谁关注那五盆兰花和五块玩石,几乎连一眼都没有投过去。看来不少观摩交流者没读过《红楼梦》,读过的人恐也将“木石前盟”的典故给忘却了。我有些许遗憾,却一点不觉得意外,或许他们皆以为此乃题中之义,不须提及。我不须为它们喊冤叫屈,它们也不需要我为之赞颂,因为脱尽俗气甚至不沾烟火的物象,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纯粹又高贵的完美,任何附加值于它们而言,皆系多余。不过,我还是要请有文化品位的诸君,将这些兰花和玩石的嘉静与素靓摄入自己的心灵,自有清气连同温润留在记忆的美好之中。

 

10时30分,五十几位嘉宾围坐成圈,还有不少人围坐于圈外。我看了一眼墙上的88幅人物肖像,还和其中的我对视一下,发现墙上的88人正以各自姿态悄悄加入到我们座谈之中。哈,这个场合有两个谢春池,还两个某兄某君,妙哉!妙哉!嚯,这变成一个超过130人的聚会,大交流啊!三张圆桌上搁着一杯杯茶水,还有同安马蹄酥、带壳花生和大粒冬枣,这是鸿仁兄的款待之情。坐在最边位置的我,开场白大意和我12日晚上手制的那张邀请函以及与戴一峰兄通话的内容大致相同,这里不再赘述。由于一边主持又还得一边记录,一定不周全,谨按发言顺序将嘉宾发言要点录于此处:

——中国四大名著,《红楼梦》排于榜首,将它整本用楷书抄完,让我觉得震撼,这是厦门知青文化的一件大事。《红楼梦》是中国文化,毛笔也是中国文化,两者相得益彰。鸿仁同学确实让我们很感动,甚至振奋,这可能是厦门人乃至福建人第一个手抄全本《红楼梦》。应该多宣传,并加以鼓励。[厦门四中(大同)老三届学长庄海滨]

——应该前辈先讲的,特别是傅鸿仁先生如果先讲,我会受到启发的,谢老师让我先讲,抛砖引玉吧。手抄经典,文本的选择很重要,选《红楼梦》非常正确,它是中国古典小说第一经典,超越国界。佩服傅鸿仁先生,没有任何功利地抄《红楼梦》,已经有人全本抄了《红楼梦》,甚至有人将它刻成微雕,都为卖钱或想获得名声。傅先生用这种方式向经典致敬,最难得。我认为抄与读不同,抄进入了生命深层次,会使自己更为年轻,我们见到傅先生,他哪里像七十多岁老人啊?![厦门日报资深记者编辑、厦门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宋智明]

——祝贺吾辈、同班同学、老知青傅鸿仁的坚持,锲而不舍,《红楼梦》经他用毛笔小楷手抄,全书圆满收官![厦门四中老三届学长杨希聪]

——我与鸿仁、德福、立德四人都是四中老三届高一年的学生,而且是结拜兄弟,至今还是,将近六十年的交情,不容易。我们四人,鸿仁年纪略大,自然是大哥,我比较了解他。这三年,他确确实实很辛苦,抄完了《红楼梦》,我很佩服大哥的毅力和精神。前几年,他出版了散文随笔集《牧阳集》,也是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我相信手抄全本《红楼梦》会留下璀璨的一页,后代会记住这件事情的。[厦门四中老三届学长陈子韻]

——这些年,给鸿仁打电话,每次都说在抄《红楼梦》,前一天没完成的字数,今天一定要完成,很佩服。[厦门四中老三届学长吴立德]

——“文革”时就和鸿仁熟悉,这二三十年也有交往,没想到抄了大本《红楼梦》,很了不起,应当给他祝贺。[厦门四中老三届学长叶柏青]

——我有点感动。我们七十多岁的人,如今要感动不容易,但鸿仁抄《红楼梦》这件事,确实让我感动。我和他是厦门电机厂的同事,好朋友,我写了一篇《用心做事,锲而不舍》的文章给鸿仁,陈胜利为鸿仁写了一首《七律》,我用篆字抄了,裱了,送给鸿仁,以示祝贺。[厦门一中老三届学长吴竞]

——我和鸿仁都是安溪老乡,我和吴竞一样感动,很感动。我用两个大家都熟悉的我们中国典故来比喻鸿仁手抄全本《红楼梦》,一个是“夸父追日”,一个是“精卫填海”,鸿仁具有这样的精神。[厦门一中老三届学长林金针]

————今天我很是高兴,我和鸿仁他们是几十年的老朋友,虽然,他是一位工厂的磨具师傅,却手抄全本的《红楼梦》,令人佩服![上杭一中老三届学长陈云英]

——今天的氛围很不一般,感谢傅鸿仁给我们带来这么一场中国古典文化的盛宴,给了厦门知青文化群体一种文化薰陶和一股向上的力量,从中,我们也看到傅鸿仁内心深处无法化去的文化情结和知青情结。[厦门六中老三届、知青文学沙龙成员陈秀芹]

……

诸君发言期间,厦门知青文学沙龙成员仲玉琴受傅鸿仁委托,声情并茂地代读《夙愿已了——誊写〈红楼梦〉之始末》:“……带着探索与求知欲望,我于庚子鼠年五月动笔用狼毫小楷誊写《红楼梦》全本一百二十回……历时两年有余,近千个日日夜夜,终于在壬寅虎年中秋之月完成……夙愿已了……满脑海依然回绕在《红楼梦》的章回之中,久久不能平息……”全场热烈掌声,接着,还有两次热烈的掌声响起:

有人高声喊道:台上那么“水”(闽南语,即:美)的花,谁送的,应该献一献。这束向日葵花是鸿仁兄高中的两位女同学一起送的,一位是在场的厦门市民政局原副局长、市残联主席杨希聪,另一位居住福州的高级茶艺师吴雅真,于是,我邀希聪学长上台向鸿仁兄献花……此其一。

有备而来的吴竞学长是一位书法家,其发言稿以毛笔竖行抄于中国传统书笺,他带来其篆书横幅,我邀他并请诗作者、厦门六中老三届学长、福建煤电集团首任董事长、诗人陈胜利和鸿仁兄一起上台,赠与受赠……此其二。

和以往开会不一样,我的小结只讲了一个问题,关于简体汉字和繁体汉字。我说:前两天打电话邀请同安一中老三届学长书法家郭瑞明来参加今天的活动,他没空,却顺便谈及在网上也欣赏了《红楼梦》的局部抄本,存在繁体汉字与简体汉字混用问题。我将自己的看法与他交流,听后他表示赞同。我告知他——国庆节前,鸿仁兄携书法长卷到我家访谈,浏览后我指出其繁简汉字混用是不规范的,鸿仁兄说并不知道不可这样。后来,我改变看法了,我们老三届除了高三或高二学长上学时还用繁体字,高一至初一,都用简体字,不懂繁体字。我因学书法,小学四五年级接触了繁体字,但至今写毛笔字还时而像鸿仁兄那样繁简混用,当然查一查再写就不会错。不过,有时候没有规范比规范好,繁简混用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文化认知和文化实践,更是我们的人生痕迹,这么一件抄本,留给后人反而是最真实的时代文本。

 

只有一片赞扬却很少甚至没有批评,在当今中国文化界早已司空见惯,大多数的赞扬甚为廉价,有的赞扬,甚至是用金钱换来的,社会风气使然,文化界和不少评论家的堕落,早已路人皆知。我们这个城市的文化界也无例外。但切莫见怪不怪而应见怪则怪,否则,此风就没有被改变的那一天。当然,我们厦门知青文化群体却是例外,其因首先我是例外。自上世纪90年代末始,每每听到那些不是发自内心的赞扬,我内心会觉得难受,对于那实诚的赞扬,我虽然感谢,却觉得少一些为好。这并不是自己胸怀多宽,境界多高,品行多好,也非独善其身,而是半个多世纪的文学生涯使我获得了生命的一个深刻感悟所致。如今,我们这一代已经忘了70年代时任国务院副总理陈永贵先生的一句名言,不过,我还记得很牢,即:成绩不讲跑不了,问题不讲不得了。朴素却易懂的哲理。世纪之交,我彻底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愿意听取批评,且长期提倡批评和自我批评,甚至自我批判,还在大型文学杂志《黄河》发表文章《批判自己》?因为,我要不断地提升自己,达到新的艺术与思想的高度和境界。赞扬只会让我停滞,还可能后退。再说,我已经一次次悟到:较之于赞扬,批评更有价值和意义。如此,就乐此不疲。

故而,进入新世纪之时,我也把批评带入厦门知青文化群体,此后,我们每一场文化活动,批评从未缺席,二十多年的交流恳谈讨论,以大爱为宗旨,心与心相通,这个群体的作家诗人书画家以及各个沙龙的多数知青兄弟姐妹都认可批评,习惯批评,赞同批评;我们这个群体批评蔚然成风,让我特别欣喜和欣慰。当然,还有一些知青兄弟姐妹不喜批评,畏惧批评,我以为十分正常,不仅可以理解,更要包容,此乃这个文化群体生态平衡之表现。不过,这些年不少知青兄弟姐妹过了花甲多年或人至古稀,完全迈入暮岁,我不再强调批评。我武断地认为,除了我以及个别同好,我的大多数知青兄弟姐妹大体不需要批评了,因为,人越老就越需要赞扬。此时好话,可以让人顺心,高兴,甚至长寿,他们的文学艺术乃至文化能有今天这个水平,很不错了,顺其自然。能再提高者,提吧;难以提高者,无所谓了。人生大体如此,快乐就好!

我写了这数百个与批评有关的文字,似乎与鸿仁兄无关,其实,似闲笔非闲笔也。回到本文主人,以我的感觉,鸿仁兄甚有定力,否则,难以手抄全本《红楼梦》,对于批评,他老身在在,中肯或有理,他一定接受,不然他姑且听之,绝不反感。对于赞扬呢?今天的观摩交流,满场好话,连一声批评都未有,我看出他脸上神情如故。对于赞扬他当然不拒绝,但绝无飘飘然之感。我以为自己的判断大体不错。这,就是傅鸿仁也!

 

我不相信在场的人没有不同看法者,我想起曾华伟兄,这位福州大学工艺美院的教授、厦门著名山水画家,我们文学艺术基金会的顾问,有自己的思想和见解,时常观点不同,座谈会上我疏忽了,未请他发言,于是,过后我特意与他通了电话。果不其然,他没一句赞扬的言语,坦诚地说了两个“没有”,一没有必要,二没有意思。又说没意义。后非改口,似前口误。他问:这样抄《红楼梦》什么目的?我答:没目的。他再问:怎么会没有目的?我再答:真的没有目的,过程就是目的。我知道华伟兄肯定不会瞧不起鸿仁兄,虽然他在本土美术界名气不小,却非势利之人,从不鄙薄同好,有的是从思想与学术两方面进行个人之见的谈论。他未从这两个“没有”深入或展开阐释,而听完我的看法之后,他也诚挚地说:如你这么一说,也对。还说:能够把一部《红楼梦》抄完,让人感动。无论赞扬或批评,感动,是共识。

没有必要;没有意义。此两个“没有”的认为有代表性,据我所知,一些人也持这种观点,其理由似有三:你老兄喜欢写字,书法却一般,好好练习碑帖,手抄《红楼梦》会露拙;此乃文化人与书法家之为,和你没关系;是闲人做的事干的活,你还未闲下来,别浪费那么多时间。虽俗世之见,则无可厚非,却令我兴趣。我如此这般地向华伟兄阐释我对两个“没有”的理解:一般而言,我们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观念、意识和角度来观察判断所面对的人及其事象,这是主观的,也正常,但,容易走偏,甚至误解。那么,如何客观一些呢?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先将自己的立场、观念、意识搁在一边,移至另一个角度或者换位——试试站在那个人及其事象那边去。想一想,即使未能完全符合本相,至少也不至于太过悖离。何谓必要?一个人一生有无数选择,必要或没有必要,或已知或已不知;已知和已不知亦为其本人知或不知。但,大凡重大的或特别者,大都是必要的。必要,本义即:不可缺少或非这样不可。以此解观之,手抄全本《红楼梦》对鸿仁兄而言是非常必要的。那么,有没有意义呢?其意义已在全过程之中自然生成。

国庆节前在我家,我与鸿仁兄用厦门方言交流:

“汝卜眯代?”我直截了当地问。此问若亲切是探问,若生硬则是责问。普通话直译即:“你要做()什么?”其意:你究竟为了什么抄写《红楼梦》?

“吾无卜眯代。”鸿仁兄立刻回答,完全不思考,开口话就出来,很平静。普通话直译,即:“我不要做()什么啊。”其意:我不为什么去抄写《红楼梦》。

“你卜留给恁囝?”我又问。其意:你要留给孩子?

”鸿仁兄答。其意:他们不会要的。

这段对话,在我看来十分值得玩味和思索。

鸿仁兄一直有些心怯的是字写得不够好,在我面前谈了两三回,抄完全本后他问好友吴竞:“字写得如何?”虽然,吴竞说自己并不会恭维,却很聪明地避开直接谈论书法水平,而谈对通篇即全本手抄的印象:“字迹工整、娟秀。”这种既客观又通用的评价,是对老朋友的一种理解和情谊的表达,自然暖心,实有学长风范。而我则几次强调:那书法好的人,如果不为名和利,有哪一位会做这种事?而你这书法没那么好的人却做了。无意间,显出了境界之高下。对于经典抄写书法并非不重要,却不是第一性。鸿仁老兄你不是去参加书法比赛,也不是来展示个人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况且你的字也拿得出手,可以啦。我绝非安慰他,而是道了实情。不过,这个非多愁善感的硬汉子,对书法的热爱使他生出几分柔情,而对《红楼梦》的敬畏,即使不怕被人笑话书法不怎么样的他,却怕以非高水平之书法抄写,对不起这部伟大的古典巨著。

世间人的多数,大都不会为自己许下大夙愿,鸿仁兄与众不同,他,许下了。许下者也不一定就会有雄心壮志,鸿仁兄算不算怀有呢?似有似无。即使无,他还是与众不同。众人皆认可一个准则:若和别人约定,得信守诺言,最后做不到,得给个交待才终结;但,若和自己约定呢?似大可异样,未能实现就算了,不跟自己过不去。鸿仁兄又与众不同,自己给自己的诺言即使超难度,千辛万苦也要力争做到,且做到自己的最好。或许,鸿仁兄的信条是:这一生不能对不起别人,更不能对不起自己。他决定手抄全本《红楼梦》,就是做了必要的选择。因为,此乃进入古稀之年不可或缺的生存方式;亦然该进行非这样不可的非凡磨练,窃以为近似修行之举。当这个大夙愿终于完成,按其自己的文字表述:享受着前所未有的乐在其中。此乃世间人大多数无福份获得的大快乐也!

值不值?值!

当然,大快乐从来不多,而小快乐从来不缺,所以,我从不小看小快乐。正是无数的小快乐滋润了众生与日常,人类才会战胜自己,历经了数千年甚至上万年从未间断无以数计的灾难祸害艰辛困苦,走到了新世纪的今天。这是否也回答了另一个没有的问题?其实还有两个“有”的问题,也让不少人关注。这两个“有”与那两个“没有”有些关联,有相似性,即:一抄写全本《红楼梦》有什么目的?二有什么用?

是啊,有什么目的?

是啊,有什么用?

如果我的回答是:没目的就是最大目的;没用就是最大的用。肯定不少人会责怪我故弄玄虚,乃至卖弄哲学知识,甚至有人会怼我,还会用厦门话——我在今年小雪节气那天,在某个较封闭的场合主持一个知青文化活动,劝某位老三届学长吸烟到户外,他非常愤怒,用厦门话当众连续三次骂我:“吾使恁娘!”(其意:我×你×——骂我“恁礼假砍滥!”(其意:你在装什么了不起的×样)所以,且听我道来,错了,请诸君批评乃至批判。

再回到词的本义。目的,即:想要达到的地点或境地(指生活或工作遇到的情况),想要得到的结果。鸿仁兄显然不与一解合辙,与二解也相去甚远,他手抄《红楼梦》自始至终未考虑什么结果。用,多个解,此处即:用处。置于家中自藏,子孙却不承,也无哪处大墙可悬挂;又非赠友之物;至今也无打算由某机构收藏,更绝不卖钱。何用?如此一说,辛苦两载几个月,呕心沥血折腾出这么一个“无用之物”,这不是“傻子”所为吗?可谁都知道鸿仁兄是一个聪明之人,也是一个会赚钱的人,还有一些智慧。于是,就有不少人疑惑不解。

不要嫌我此文确实写长了,鄙人越写越觉得非常有意思。为什么?因为我不仅谈了我原来想谈的鸿仁兄和手抄全本《红楼梦》、老三届知青、工人阶级、平民,还有文化等等,又谈了我本没想到会谈的不少其他话题,甚至把厦门方言乃至土话都写进去了。可谓兴致勃勃,自由发挥,当然,夹杂了一些胡言乱语——痛快!真痛快!!

人及其事象无论好或不好,大都会有结果;结果并非不重要,但过程更重要。鸿仁兄就是一例可证的个案。他为我们展现一个人丰富的精神世界,又让我们探究了人类文化任何行为的多种可能性与难以预料的别样精彩。一个人生命的晚年也可以进入文学的境界——这是鸿仁兄给我们难得的启示。此时,我耳边隐隐约约地传来曹雪芹的终极一叹,蓦然有悟:从手抄全本《红楼梦》有机会潜入抄写者的生命深处,将其情商与心理剖析一番,认为没什么用之论何等的精辟!因为,鸿仁兄用近三年时间书写了属于自己的好了歌。

好了,一切皆空!

汝卜眯代?吾无卜眯代。

这不正是鸿仁兄的价值和意义吗!

 

2022年11月21至27日深夜见山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