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丹丽：恸

恸

张丹丽

（本文作者的父亲于江苏江阴1949，大军渡江前夕）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老父溘然离世，我头一下子蒙了，脑子里却又在第一时间十分清晰地浮出这句话，挥之不去。

老人家最终没能抗住新冠病毒，2022年12月31日核酸检测阳性，2023年1月3日下午病逝。生于1925年2月的老爸，今年进入生命的第99个年头，可谓世纪人生。他经历了原生农家的苦累饥寒，投身革命后的炮火硝烟南征北战，和平时期的保卫海防风云激荡，经历了人生的春华秋实黄昏夕阳，最后，被新冠击中生命完结。本来，生老病死是人生自热规律，99岁，也属高寿，但若不是当前的新冠海啸诡异险恶，我爸不会走得这么急呀！他老人家近百岁的身体并无明显毛病，前几天查体医生还说一切均正常，可是最终，新冠把他打倒了。

我哭，我痛。2003年，我妈病逝；如今，在2023伊始的第三天，我爸走了，自此我成了没有爸妈的女儿。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本文作者的父亲1975年于厦门)

我哭，我痛，又不仅仅是为我爸。悲怆中，回首三年的翻云覆雨，我想到为众人抱薪而冻毙于寒夜的李文亮医生，想到驰援武汉而殉职的白衣天使，想到武汉疫情大爆发中活活死去的无数生命，想到什么封控期静默期等因无核酸报告而被医院拒之门外，或因叫不到救护车而死去的心脏病老人，想到同样因无核酸报告而不能入院的孕妇，眼睁睁看着8个月大的胎儿流产血染医院门前……想到仓促放开一片混乱接连感染最终没能挺过去的无数的年迈老人，多少人生风雨岁月激流他们都过来了，这一次却万劫不复，他们是我们的前辈，是为新中国拼杀为现代化建设拼搏，流血流汗献了青春献子孙的一代，最终，新冠万恶，他们在这个风雪寒冬里倒在了自己一生深爱的土地上。

原先我对网传各地火葬场尸骨累累，对北京借用冷库停放尸体而装不下曝尸雪上，市委书记现场哽咽泪下等消息还不是全信，但昨晚送别父亲的经历使我相信了，南国的厦门火葬场也是完全超负荷，若不是老父干休所出面协调，火化都不知得等到哪一天。十分感谢他们。

2022年过去了，可是有些事情无法过去——丰县的铁链女如今怎样，唐山的四女子是死是活，那15岁的胡鑫宇他现在哪里？贵州大巴新疆大火的冤魂能否安宁，河南红码储蓄者是否讨回钱款？

“地上的草疯长，云中站满了冤魂。”我哭，我痛，为每一位受难者、殉难者、和正在遭受病痛折磨的阳性患者，他们都是我血肉相连的同胞，每一位同胞的疼痛生死，都是我的疼痛生死。

(本文作者的父亲晚年生活照)

但是，面对这一切，我能做什么？说什么？能允许我做什么、说什么？此时我自身也是刚刚逃出魔掌阳转阴。我束手无措我一筹莫展我无可奈何，唯有，一恸！为我再也见不到的老父，为无数被新冠恶魔夺去生命的老人，为如我一样再也没有了爸妈的儿女。而且，并不止于羸弱的老人，还有青年中年甚至孩子没能挺住，鲜活的生命在疫情海啸中戛然而止，令人心碎，摧人断肠。全民渡劫，史无前例，比上一个史无前例更史无前例！这场劫难到底掠走了多少人的生命，或许永远不会有准确数字。生如蝼蚁，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泪于2023年1月4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