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化与多样性:旧体诗的前景与未来
——在《低吟浅唱》发布会发言之阐释并兼论旧体诗写作
谢春池
因我已经为《低吟浅唱》这本诗集写了一篇较长序文,所以,今天我连发言提纲都没有,即兴与诸位聊聊。滨玲兄作为诗人,创作新诗很多年,上世纪末至本世纪初,出过两本新诗,第一本是《再度诱惑》,作家出版社,上世纪90年代中期吧。张惟先生主编的《红土地丛书》,一套多种,记得有张惟散文、曾昭寿小说、南河诗歌、谢乔莎随笔,时任龙岩地区邮政局第一把手的滨玲兄这本诗集也编入丛书。这套丛书我藏了24年,于2021年捐给上杭图书馆,所以,眼下我只带来滨玲兄两种共三本诗集。请诸位看看,第一本叫《半边鱼》,中国文联出版社,2003年出的,今年20个年头。还有你们今天领到的这本《低吟浅唱》,大陆的出版社2022年出的,我还有另一个版本,你们看封面不同,连版本尺寸也不同,2021年底,我为滨玲兄做的,原想找香港的出版社出,最后因故未果,只做了几本样书。
我和滨玲兄有缘,相识近半个世纪。我读厦门四中,他读龙岩一中,都是老三届67初中生;我到上杭,他到本县雁石公社,上山下乡同在龙岩地区,关键是都写诗。我异常积极地投入“文革”,非正常年代,我左得很,自觉得非常革命,非常愚蠢!1967年开始写假旧体诗,因为最初不懂格律;也写新诗。1969年插队第一年,我即在《福建日报》发了评革命样板戏的文章;1973年,我在《福建日报》副刊《武夷山下》发了诗歌。当然,那文那诗,都属于“假大空”的文字,其实都是概念、口号、标语的衍生物,于我一生是早年产生的一大批文字垃圾的两小堆。我多次讲过,都是“文革”时期,一个狂热又盲目的中学生,深陷于个人迷信当中,留下不少劣迹。我多次批判自己,今日再批判,今后仍继续批判——歧路迷途的少年,绝不原谅自己!
滨玲兄不像我是极端的红卫兵,所以,他一开始写诗,就不那么高调。他出道较我晚几年,应是1975年,开始在《福建日报·武夷山下》发新诗,我印象最深的是他那首《架线工》,可谓来自生活的作品。那些年,由于名字,不少同好与读者都以为他是女作者,我因是圈中人知道他和我一样,一个男知青。那个年代在龙岩,不含厦门知青,滨玲兄堪称本土新诗第一人。90年代,他从龙岩调入厦门移动,也当一把手,我们交往多了。我主编那本新诗集《厦门诗人十二家》,他公司给予赞助,非常感谢他。
今天几位同道的发言,我以为都不错。锦勋兄从旧体诗写作的格律平仄对仗等三要素点评了滨玲兄的《厦门山海步道漫兴》,强调了对传统坚守对旧体诗的重要性;祖钉兄则有所不同,他认为格律等虽然不能不遵循,但重要的是思想性与诗意。而陈弘兄也不提倡过于严谨地死守旧的一套。他说少年时代对旧体诗的看法,今天并没有改变。我与陈弘相识22年,了解此兄非势利之人,不投机取巧,不跟风,有自己的坚持,不随意改变个人观点,这当然是可贵的。不过,他以崇拜某个历史大人物为例,证明自己论点的一贯性。如果他没说到我会批判之,也就姑且听听,言论自由嘛。说了,我确有感受,觉得须响应,我的观点应鲜明而不含糊。
对于任何历史大人物,崇拜与否,是个人的选择,我自然尊重。我也崇拜过,后来也批判过,为什么呢?我的认知很简单,就一个:人性。被崇拜的历史大人物若被崇拜者意识其许多没有人性的历史作为,还崇拜吗?当然,被批判的大人物,被批判者发现其一生还做过一些有人性的事迹,不等于其非人性的过往就可以姑息。反观我们自己,特别知青一代人,青少年时代,我们有过多少没有人性的荒唐行为!更需要忏悔,而那些没有伤害别人者,同样经历了那个如晦的非正常年代,是否该反思反思?这些话已是老调,我于暮年时节,又不厌其烦地重弹,并非我昏聩,而是从前那一切,如今不仅被整个社会给淡化了,更可悲的是被当事人遗忘了。我也是古稀之人,在世上能够再活几年不知道,但有生之年,绝不会停止反思和忏悔,也绝不停止呼吁有良知与人性的同胞反思和忏悔。
从这个角度谈滨玲兄的这本诗集,我以为可以提一个我以前未曾有的看法,那就是:滨玲兄写得不够深。刚才祖钉兄评价《病中吟》是好诗,我在序文也将此诗全篇摘录于其中,并认为滨玲兄“进行了深度讲述”,此时,我却觉得他还可以写得更深,也有能力写得更深。仅仅停留在与一般诗人此类诗作“落魄悲伤”之情态不同,而是展现了“不凡的积极心态”,不够啊!大病顽症者,一般癌症者,较之无数亚健康者有很多深切的生命体验,而滨玲兄更甚。
你们不知道的是,滨玲兄曾经是肝癌患者,他的这本诗集有一首写了这事,我的序文也评了,大家可以读一读。滨玲兄17年前做的手术吧。哦,18年前。他以常人没有的顽强的斗志同病魔进行殊死搏斗。我以为,一个在地狱走了一遭的有才华的诗人,应该写得比平常诗人更深刻。如果他将“落魄伤悲”写透了,或许就会将“元阳向好”写得更深。此乃一已浅陋之见,不恰之言也。
前些天,与仲义兄谈及滨玲兄,自然涉及新诗与旧体诗。我大放厥词,说1949年之后旧体诗濒临消亡,改革开放之后,旧体诗的魂回来了,成千上万的老年人写作旧体诗,加上体制和民间的合力,特别是老年大学的多年不断助推,旧体诗出现了五四之后百年间最兴盛的势象。但,也因此严重地阻碍停滞了旧体诗的发展进程。复古现象无以复加,全盘唐诗宋词之克隆,正使重生的旧体诗丧失生机,渐渐地萎顿,所谓的繁荣,其实是假象。倘若没有新的充满活力的创造,那么,其真正繁荣的那一天,不会到来。
当然,三十年来的这一兴盛,非常不易,也非常可贵,并不乏善可陈,值得肯定的是两千年中国诗词的所有常识被传下来,其一部分精华也被保留,文化与精神再度撒播。在这个意义上,我向进行旧体诗学术研究的人们致敬;而用心学习旧体诗的人也值得我们为之叫好,滨玲兄是其中一位。
我和滨玲兄谈过几次关于旧体诗的写作,其中一点分歧很大,他认为必须十分严于格律平仄对仗,我则认为大体合于此三要素即可。我对他的认知不赞同却不否定,劝他大可不必太执着,但我知道,这是他想走的路;而他对我不按常规的“仿”或“非”不予评判。他心甘情愿戴镣铐跳舞,我则较为自由在穿一双布鞋漫步。他已经做到不惜时间,呕心沥血地创作,每写一诗都一遍遍一次次又推又敲又拽又捡,真得做到“人疯对仗是诗癲”。当然,由此得到好词好句,甚至整首好诗,可谓快乐无穷;而我等着诗写我,我再写诗。一切文学作品,包括旧体诗,最重要的是什么?这个问题包含根本与本质,每个作家诗人务必深刻理解。形式与手段固然重要,但表达什么更重要。运用格律平仄对仗为了什么?有助于表情达意,当然不仅不能拒绝,还得无任欢迎;倘若它让你难以准确生动地诗写,难道要无条件地完全遵循?每个愿意这样的人,我尊重。但,我不!我绝不让诗伤了意,哪怕一点点——此乃我文学的最基本准则。
文学创作有自身的规律性,而诗歌写作则还有自身与众不同的规律性。滨玲兄这本《低吟浅唱》将给同好和读者不少启悟,比如:其作品一没有匠气;二平民意识底层观念突出;三写的是自己;四不唱颂歌。任何一个诗人,只有写自己、发现自己、表达自己,才是真正的诗人。而很多写旧体诗的诗人极少与自己或从不写自己,把自己给忘了。我敢断言,滨玲兄的旧体诗比当下我们见过的绝大多数旧体诗更容易为当下社会所接受——因为,明白、晓畅、易懂,非常接地气,别说什么卖弄,连一点酸文人的气息都没有,已达到雅俗共赏之效果,值得肯定和称道。他说自己的诗歌创作坚持三个尊重,即:尊重格律,尊重生活,尊重读者。说自己的诗歌“不是给专家看的,而是给普通人看的”。他还说了三种思维,即:底线思维、形象思维、批判思维。他也认为“文学的主要功能是批判而不是歌颂”。此两个“三”虽皆为传统观念,无什么新意,但,滨玲兄将之归纳、提炼、表达得非常到位,并确定为自己的“创作原则”,我极为赞同。
总之,和当代任何文学门类一样,跨越两千年进入21世纪的旧体诗,已不能简单地当作古代的旧体诗来学习和写作,当代人写的当代生活当代情怀当代主题的旧体诗,应该归于当代文学门类。如果我这个观点可以成立,那么完全依照传统写作的一切旧体诗,则必须有一个从里到外的变革与创造。当旧体诗走入现代范畴,而现代性注入旧体诗,其多元化与多样性的繁荣时期,才会到来。
最后,我再提一个这些年有所思考的问题,我与仲义兄也谈及,他不仅很有兴趣,还有所观察,也有个人看法。这个问题即:新诗人回归旧体诗的现象及其成因。与此相关或延伸的若干子问题,如:非新诗写作者写旧体诗探讨,等等。待日后,我们可以把对滨玲兄诗集的研讨结合上述课题,举办一个活动,将知青诗词年的影响再度扩大。
2023年3月5日发言3月10日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