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洪霞以及我们和他们
——林洪霞书画作品展座谈会有感
江为群
2023年12月24日,在才佬饭店举办的林洪霞书画作品展座谈会上,多位来宾都谈到,林洪霞作为颇为成功的餐饮经营者,百忙之中还能挤出时间坚持不懈苦练书法绘画艺术,令人既钦佩又感到心疼,太辛苦太不容易了。由此我回忆起2020年前往武平县中堡镇的一次知青文化活动,我与洪霞在田间小路边走边聊天,我说下乡那时,我的最大愿望是赶紧跳出农村回城市,她居然说道:我也是啊,还比你们知青更想,农村太苦了!
这个“苦”我完全知道,太知道了。1969年9月17日我上山下乡至林洪霞的家乡上杭县,不久后的1973年,林洪霞降生于该县湖洋公社濑溪村。我到达插队落户的南阳公社南阳大队第四生产队的那一刻即被震惊的,就是当地的极端贫穷景象,房屋基本是破败不堪甚至摇摇欲坠的干打垒黄泥土屋,农民基本是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的,他们屋里基本是家徒四壁,我搭伙的队长家陈旧的饭桶水桶脚盆洗脸盆都是木制的,唯一的现代标志是一个热水瓶。那些笨重粗糙的农具跟一千年前没有什么不同,男女老少常年赤足,晚上出门手持松明火把,而无法俭省的食盐,是他们积攒鸡蛋卖给公社食堂或墟上城镇户口职工后才能买到的。南阳与外界连通的唯一交通线,则是三十年代国民政府为围剿闽西赣南红军而匆匆修建的简陋狭窄的砂土公路。
这是解放已经二十年的南阳。
林洪霞说的苦,无非就是体力劳动的艰苦和物质生活的困苦,在此重压下,她一个女孩子,何来时间、环境,何来心情、兴趣去学习书法绘画?
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一切有了改变,而且是巨变,我们终于回城了,更重要的是,农村也迎来天翻地覆的旧貌换新颜,农民可以离开家乡,奔赴城市寻找机会,追求幸福和自己的选择,无论男女老幼。
我们回城,是平静平安平稳生活的开始,虽然很迟了:但千千万万的男女林洪霞们,进城却是摸爬滚打闯荡江湖的序幕,一路风波,一路惊险,一路霜雪,一路血汗。
林洪霞走出了山村,走向龙岩,走向厦门。今天回顾,走出山村后,她一定也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但跟以往不同的是,她愿意,她甘心,因为有希望,有目标,隧道尽头有亮光。她成功了,事业兴旺,生意兴隆,于是,她有兴趣有动力更有条件一头钻进书法绘画无限宽广的迷人世界。天赋加努力,使她进步神速,在一众厦门知青和热心大师帮助指导下,得以三年后举办个人作品展,大家相信,这只是开始,未来她还能续写辉煌。
林洪霞的劳累和辛苦非常值得,她当然不会抱怨吐槽走出山村后所吃的苦。因为,这与当年困在偏僻山村所吃的苦完全没有可比性,不论烈度、程度、效果和内涵,而最大的区别在于劳动的价值。劳动的意义关系到劳动的价值,进而决定人生的意义和价值,比如,一个乞丐奔波乞讨的艰辛跟一个总工熬夜描图的艰苦有可比性吗?无数知青当年在农村流泪流汗流血,改变了什么?而今四十多年来,再没有几千万知青下乡参加种田,城乡谁饿肚子了?若说现在人们消费米面粮食比以前少,那是因为多吃了鸡鸭鱼肉蛋的缘故,不是吗?在这方面,我们与林洪霞肯定有共识有同感。
当年数万厦门中学生下乡闽西,后来数十万闽西客家乡亲闯荡厦门,用现在时髦话说,叫双向交流,山海互通,那么是双赢吗?没有,我们没有赢,我们中的大多数,是迫不及待、屁滚尿流又倒流回厦门。而绝大多数闽西乡亲,则扎根定居于厦门做了新厦门人。有共同点吗?有!都要吃苦磨炼,但不在一个量级上,至少,客家乡亲们在厦门不用下水田挨蚂蟥吸血来挣工分,更不至于挨饿受冻,虽然没有第一年国家补贴的每月八块钱。
2019年夏,我带海峡卫视摄制组前往上杭,拍摄纪念厦门知青下乡闽西50周年纪录片,也专程去到南阳,实地走访一个全国先进的知青耕山队遗址。此前我从未涉足这个曾经红红火火远近知名的知青小小圣地。如今实地一看,只见一座残破旧庙,几个老人形影相吊,一片寂静,满目苍凉,雁过无声,人过无痕,当年一批满怀热情的年轻人数年耕种垦植和玩命劳作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微微山风吹过,无名孤鸟嘀嘀咕咕,不知在唠叨什么。我忽然想起,那年我们耘田,不知从哪里传来强行推广的先进经验,不让手持传统的长杆耘田耙,人要跪倒在水田里成排禾苗之间爬行,同时用十指不停搅动翻抓禾苗根部周围烂泥,扯掉杂草,四周散布着化肥或农家肥,包括在污泥中时隐时现的成团成块人类排泄物。如此操作,所为者何?这先进经验的始作俑者今安在哉?
当年知青耕山队员的真诚付出和进取精神毋庸置疑,可是我也记得,几年前有位已回城的女队员在返乡南阳时说:到了大部分同伴都走了,剩下我们几个时,连死的心都有。
所幸最后大家都回来了,倦鸟归巢,无问西东。
劳动是光荣的,劳动是神圣的,但当累死累活却只能勉强糊口时,这劳动很难光荣起来,而当劳动成为惩罚改造和虐待手段时,这劳动并不神圣。想想,有哪一本历史教科书把秦始皇抓遍天下劳力去修筑长城叫作劳动?都是称之为服苦役,尽管那确实是国家头号重点建设工程。
人类文明和科技的进步,必然伴随着运用各式各样的机械甚至机器人来大大减轻和代替人的体力劳动,所以体力劳动并不总是需要那么光荣那么神圣,有打谷机谁还愿意光膀子摔打来脱粒,有水泵谁还愿意用人力来戽水?至于能否买得起用得起机械,那是整体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水平的问题,不信?现在去农村看看!
要是改革开放早二十年启动,1969年的农村会是那种令人心酸心痛心碎的景象吗?
今天的林洪霞老家,当然不会以令人难以忍受的贫穷和终年折磨人的艰苦体力劳动吓跑孩子们了。那里已建成漂亮的新农村,是和闽西很多乡村一样可以旅游度假的好地方。
爱因斯坦曾经对抱怨相对论太深奥难懂的人尽量通俗地解释道:你夏天坐在一个火炉旁,会觉得一分钟太长,而你坐在一位美女身边,会觉得一个小时太短。
我上过几年学,认识数以百计的汉字,所以,理解并记住了这位大佬说的话,真是一点没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