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一反常态地冷,还未交冬至,连续两次飘起了雪花。紧接着,一夜强劲的西北风袭来,气温断崖式直跌至零下六摄氏度。家乡的冬天,已经好久没有出现这样的奇寒了。
记忆中,数十年前的寒假里,像今年这样的严寒是常有的事。一个冬天寒潮频袭,只要夜间静风,门前的河里总是结着明晃晃的冰,“咿呀”的橹声伴随着“咔咔咔”的破冰声在河上回荡。隔夜用过的毛巾,晨起常常会冻成一块硬板。那时的老屋不比现在的公寓房密封性好保暖,冷得很,有时室内甚至比外面还要阴冷,于是,平日里,哪怕酷暑天,母亲一人在灶前灶后忙上忙下汗流浃背地做饭都不让我们搭手的,烧火添薪的活计,成了抢手活,我们姐弟几个一个个自告奋勇,因为没有比坐在暖融融的灶门前,名正言顺地烤火更惬意的事了。而更期待的是,那个惊喜的出现。
我家被我们称为灶头的土灶,是并排三个铁锅的三眼灶,下面有三个对应的烧火灶门,可单独或同时开火。灶头外侧的那口铁锅相对稍小,母亲用来炒菜,中间一口稍大,用于烧饭,最里的那口,常年闲置,只在冬天,母亲自制乳腐时,才派上用场。灶后的空间不大,仅三个灶门开阔。最里的角落,总是整整齐齐码着一叠草把,那是母亲平日里边烧火边趁空打就,为上下忙碌时备用的。那张烧火凳很宽,但不长,一个人坐着烧火十分应手,可我们姐弟偏偏喜欢同时挤坐两人,都喜欢这一方暖和又温馨的小小天地。
母亲在灶上忙碌,我们在灶下也不闲着。坐在里侧的下手,负责把直长的稻草,打结成三角形的草把,保证源源不断供给在外侧的上手用火夹送入灶膛。根据母亲对火力强弱的要求,决定草把入膛的快慢。我常和姐姐搭档,还甘当下手。当拿起一把稻草,梢头有沉甸甸的感觉,不禁心头窃喜,摊在腿上翻找细看,期待已久的惊喜终于出现了,一串或几串金黄色未脱尽的稻穗正静静藏匿其中。二姐忙从放置杂物的灶洞里取出剪刀,轻轻剪下,用火夹送进靠膛壁草把将燃尽的稻草灰上。随着几声“哔哔剥剥”的声响,眼见得,几颗洁白的“梅花”,正相继绽开在明明灭灭的暗红中,终于看到了这最美,也是最期待的一瞬。二姐用火夹小心翼翼地一粒粒夹出,满屋的爆米香,引来了弟弟们,看着自制的爆米花,一个个尤为兴奋,但他们从不争抢,面对食物,一如既往发自内心地谦让,尽管那时食品匮乏,有时成块的食品必须分食时,就连最小的弟弟都抢着来分,为的是把少的留给自己,比自己多吃了还高兴。纵然几十年过去了,面对物质,我们依然一如当年,发自内心地相让。这已深入骨髓,这是平日里父母言传身教的结果。
天寒地冻时,我家的老猫也怕冷,和我们一样,间接性地喜欢上了灶前这处好地方。晚上,它一头钻进了温软的灶膛里沉沉大睡,全然不知危险的逼近。清晨,当母亲把点燃的草把送进灶膛,猛然间,一团火球窜了出来,母亲不知所以,但反应迅速,扔下火夹,摁住拼命挣扎的老猫,为它拍打身上的火苗。所幸老猫得救及时,无伤大碍,有惊无险。老猫也长记性,从此,天再冷也不涉足那个险些丧命的温柔乡了。
冬天,是自制乳腐的最佳季节。母亲在闲置的那口锅里铺上一层稻草,把豆腐切成一块块六分见方的小块,整齐排列其上,利用灶上慢慢散发的余温,恰到好处地使它们发酵。过些时日,等豆腐微微发胖,长出一层细细的白色绒毛时,母亲把它们逐一装进一只敞口瓦罐里,撒上适量精盐密封。再过些日子,瓦罐开封,我们的餐桌上又多了一道美味,母亲的自制乳腐入口即化,鲜美嫩滑,比买来的还受欢迎。
临近年节,灶上更忙碌了,我们都抢着烧火。除了蛋饺在煤炉上操作外,其余加工储备的食物都靠灶头。“嚓、嚓、嚓”,那是母亲和着砂子一铲铲翻炒花生;“哔哔剥剥”,是母亲在炸粉鱼。当灶上传来高一声低一声“噼噼啪啪”的声响时,知道母亲在氽走油肉了。走油肉香酥可口,肥而不腻,这是一道家乡的特色菜,也是暖锅里必不可少的灵魂食材,但操作繁琐,稍有不慎,还会被滚油烫伤。每当此刻,我们都替母亲捏着一把汗,母亲一手持着内放两三块事先煮烂三寸见方五花肉的笟篱,一手拿锅盖,等把笟篱里的肉块紧贴锅壁轻轻滑入油锅,锅盖便迅速盖上。带有水分的肉,一挨着滚烫的菜油,随即“噼噼啪啪”地炸开了,不时还夹杂一两声巨响,似乎要把锅盖顶穿,像瞬间点着了大小炮仗。等肉块一面氽得差不多时,锅里的动静也渐渐小了,母亲赶紧抓紧时机,掀开锅盖,用筷子快速把肉块逐一翻身,油锅里仍在沸腾,随时会有滚油爆出,一不留神,溅到皮肤上,即刻就会燎起一个大水泡。母亲手疾眼快,锅盖迅速合上,锅里一下又热闹起来,一声声密集的爆响,进入了又一轮高潮。旁边的饭锅上蒸着糕,一屉屉叠得老高,厨房里雾气氤氲,热闹非凡,满溢着喜迎新春的红火与热烈。一个个草把进膛,两个灶膛已积满了灰。小弟已经把几个红薯搬了来,只等停火,就把它们埋入厚厚的灰烬里,数小时后,那金灿灿、香喷喷、流着糖油的烤山芋将一饱我们的口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