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为群
我的母亲1923年农历8月初二出生,兄弟姐妹八个,人人上学,最小的弟弟和妹妹上了大学。我母亲在鼓浪屿毓德女中读到高中,这全因为外祖父是个做布匹生意的商人,看来事业相当成功。据母亲零零碎碎讲过,家里养两只大狗,有花园,还有仆人丫头。毫无疑问,在1949年后,是属于被打击和消灭的阶层。
我父亲家就差多了,我母亲愿意嫁过来,因为嫁的是大弟弟在鼓浪屿英华男中的同学,大她一岁。这个过程是怎样的,不得而知,大约跟书上写的小姐下嫁平民子弟差不多,不外乎这青年常到同学家去,于是就有很老套的故事发生。
结婚后没过几天,父亲停泊在台湾高雄港口满载货物的船在“二二八”暴乱中被烧毁,这船货物,是父亲倾其所有,包括亲戚的合股以及丈人的资助购进的。遭逢此难,家境更是一落千丈。这件事,父亲从没向我们提起,直到2005年台湾的表姐夫妇首次上门,才告诉我们,还是听她母亲,我的大姑姑生前讲的。当时我心里一动:他奶奶的,找阿扁索赔去!“二二八”事件不是正赔得热火朝天吗?不过随即打消了这个异想天开的念头。
艰难困苦中,母亲的首饰陪嫁全卖光了,家里唯一曾经有过不错光景的标志就是一张异常沉重的硬木大床,其他通通无影无踪。
撑到1950年,父亲在政府招干时被录取了,分配到泉州市副食品公司,绝处逢生,他工作很起劲,定工资时被定了十九级,八十来块钱一个月,很不错。小时候我看过父亲一本小红皮证书,是省级的劳模还是先进分子忘了,签名是叶飞和杨堃祥,很久以后我才查到,杨堃祥是那时的省财贸委主任。
日子有起色了,但是母亲的负担非常沉重,丈夫不在身边,上有公婆,下有四个子女,劳累可想而知,这时娘家早已破败,里里外外全靠母亲苦苦支撑着。可是我们那时小,都不懂富家小姐出身的母亲是怎样完成这个痛苦转变的。见过母亲发泄,也听过母亲怨叹,但是,这一切从不影响她对这个家的操持和忙碌。
到了1958年,三个孩子上了小学,最小的女儿四岁,母亲居然还能走出家门参加工作,而且是在很好听的单位市物资局,当了以工代干的出纳员。也许是高中文化的缘故吧?那时就算知识分子了。比我强得多,我才读初中两年,是“知识青年”。从此直到退休,母亲的工作没变动过。为了这份工作,母亲把户口改小了3岁,不知是什么神通她做到了,而且退休后又改了回来,我们一直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想,这与那些为升官或推迟退休而改年龄的,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所以,母亲是五十三岁退休的,也不亏,她给国家干了十八年,国家发了三十八年的退休金给她。从三十元五角五分涨到二千六百多元。虽然,我为此迟了三年从农村回来,但是,假如当年老妈没有这份工作,我也不可能到市物资局的下属公司就业,虽然刚上班同样领十八元,但总算比许多的知青后来在大大小小的工厂遭遇破产下岗好太多。
母亲的职业生涯并不愉快,除了天生的家庭成分,还有莫名其妙的所谓“历史问题”,原来,在高中时,全班都被老师(应该是政治辅导员)诱骗举手集体加入国民党,这一招我们不也很熟悉吗?可是带给全班同学半辈子的屈辱和心酸。此外,小姑子一家于1949年随国军中校丈夫去了台湾。简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科室里大多是干部或军人的家属,红通通的,让母亲大气都不敢出。有时科里政治学习,叫她念报纸,都让她觉得是莫大信任。
每逢运动,母亲总觉得在劫难逃,大难临头了。更加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她绝不跟同事闹矛盾,只知道埋头做事,不惹麻烦,不出差错。也真做到了十八年永远账款相符。她算盘打得飞快,听不出节拍,只闻响声一片,这在市物资局都有名的。后来来了个年轻人叫许明耀,跟着我母亲学算盘,他很用心,也学得很快,母亲时常赞叹不已,称其聪明。三十多年后,这个聪明的年轻人一直当到市政府秘书长。
万幸的是,母亲在单位并没遭什么难,只被贴过大字报,说她是“资本家的孝子贤孙”,这罪名不算严重。我分析母亲屡屡漏网的原因是,单位里比她“黑”的大有人在,轮不到她,再就是,母亲对任何人任何势力都没有一点威胁,她的存在,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文革”中,她没参加任何一派,也从没人来鼓动她参加,她太微不足道了。很早,我就断言:你那财务科所有人就你不会被提拔的。果然言中,也真不冤,母亲只能管好自己,不想,也不会管别人。不过,还有一个女中专生没被提拔,那是因为她在批斗“走资派”时,上去对着领导挨个搧耳光,厉声斥责他们的“罪行”。所以也不冤。
有一次,母亲说起怀揣巨款独自去银行缴交,一路上左顾右盼,心跳加速,总怕有歹徒伺机抢劫。我问:多少钱?母亲答:七百块。我差点笑出来,这叫巨款?值得怕成那样?你那鬼鬼祟祟的样子才会引起人家注意呢。
但是父亲遭难了,我们至今不知道父亲“文革”中那几年遭受了怎样的折磨和凌辱,只知道被关押了。工资只给三十元。我们一家就靠母亲三十七元五角维持生活。母亲去过泉州,不让见面。造反派说我父亲解放前去过台湾又回来,是领受任务潜伏下来,特嫌。母亲后来告诉我们,那单位贴的大字报说,坚决要把我父亲的工资级别拉下来,不是党员不是老革命,凭什么拿十九级工资。又过好几年,有结论了,不讲特嫌,找些莫须有的罪名降低两级工资。
1969年,我和两个姐姐被赶下乡了,雪上加霜。但是想着,我们下去也好,能减轻家里的压力,走吧。下去后,母亲按月给我们各寄十元,从无间断。她的工资,只留下七元五角,于是被迫举债度日。直到留城的妹妹进集体厂工作了,才挤出钱来慢慢还债。那几年,我们在农村受苦,母亲日子也难过。天很冷,好点的衣物都被我们带走了,买不起新绒裤,就套一件又一件单裤。在食堂,买最便宜的菜吃,家里则老是高丽菜、海瓜子。过年我们回来,母亲总想方设法让我们吃好点。有一年除夕,她狠狠心,托人到农村买来一只正番鸭,我问多少钱,母亲沉默一会儿才低声说:十元。我一下呆了,那是母亲月工资三分之一啊,三十七元五角,扣去五元互助储金,就剩三十二元五角了。
父亲遭受迫害后心情郁闷,顿顿以酒浇愁,终于在1979年8月患食道癌去世,只活了五十七岁。病重时,我向晋江地委去信申诉,时任地委书记陆自奋批示,单位终于在父亲弥留时派人来厦,在父亲病床前宣读平反决定,恢复一切待遇。母亲趴在父亲耳边,大声喊:你听见了吗?平反了!听见了吗?但是父亲毫无反应。第二天就去世了。此情此景,终生难忘!
虽然平反了,但被扣工资不补还。1986年,我在省委党校脱产学习,通过泉州当官的同学帮助,才讨回被扣工资,一分不少交给母亲。
1983年我要结婚了,那时月工资四十三元五角,还是穷,没金器送老婆,跟同学聊起时,同学说:我也没有。他妈说家里铜都没有,哪有金?我回家给母亲说了,她哈哈大笑:咱家也一样,铜都没有,哪有金?
上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母亲日子过得越来越舒心。1992年,我从机关下海,先后在几家房地产公司做高管,收入大增,就叫母亲那有限的退休工资全部自己留用。她买了真真假假许多种保健品吃,也注意锻炼身体,去公园学打拳,在家里也练,虽然我看那些动作都是滑稽变形的,但母亲自得其乐,坚持不懈。我想,她是认定好日子来了,得争取多活几年。母亲终得长寿,不过,更主要的是家族长寿基因的作用,她大哥九十一岁去世,她大姐九十六岁仍在继续活,她四个健在的弟妹,最大九十岁,最小七十七岁。母亲自己,是2013年12月6日去世,九十周岁又三个月。
母亲在晚年开始信仰基督教,读圣经,做礼拜,也和劫后重生的当年毓德女中全班都是国民党的老同学聚会来往,七十七岁时还能自己坐公交车去厦门港那里看牙医。到了八十五岁,开始显现老年痴呆症状,我指着香蕉问:你吃的是什么?她回答:是丝丁鱼嘛。她还指着家里的狗问,你们抓了一只兔子来?2012年8月,母亲在自己房间跌倒,右腿股骨头断裂,我们将她送医,做手术接上,但从此只能坐轮椅了,在一家人和姐妹们的精心服侍下又坚持了一年多,终于走了。临终时,我轻按母亲颈动脉,感受到母亲最后一次心跳。
我把母亲一生分为两个四十五年,结婚前二十四年加上生命最后二十一年,是好日子,中间四十五年,是苦日子,各占一半。很觉愧疚的是,当我们在农村因为家庭历史问题,海外关系问题被划为另类,政审不能过关时,曾有过责怪父母连累我们的念头,但是当我看见母亲为了这些事在流泪,心里也觉不忍。真可怕,我们曾经被教成什么样的人啊!人性在哪里?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没有家哪有你?没有你哪有我?
晚年母亲对我姐妹们说跟着我生活,享福了。我觉得欣慰,但是想想母亲这一辈子的付出和受的罪,弥补不过的。
母亲姓杨,名字很普通,叫秀霞。
我也六十五岁了,来日无多。我不是佛教徒,再坏也不会下地狱;我也不是基督徒,再好也上不了天堂。但是我会想办法混进去,找到在那里的母亲,我的妈妈。
写于2016年
选自厦门知青文库《野百合也有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