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为群
我父亲籍贯是龙海港尾镇,就在鼓浪屿南面对岸现在叫漳州港那地方。以前要从第一码头乘快艇,上了岸再坐微型车,半小时到镇上,现在可以通过厦漳大桥直达了。1996年我在国贸时,曾随港尾籍的年轻同事造访祖籍地,向同事的老爸打听有关我家先祖哪怕一点点破碎的旧事或痕迹,可是完全没有。我只知道祖父是1915年十七岁从这里走出去,到上海闯码头谋生再也没回来过,其余一概不知。1996年时我父亲离世都已十七年了。母亲对这里一无所知,父亲在厦门为数寥寥的亲戚也帮不上忙。同事的老爸说:知道你爷爷的人现在起码得有一百岁,可是整个村里没有这么老的人,就算有,可能连他自己是谁都说不清呢。于是在同事家喝了一顿酒后打道回府,唯一的成果是知道这里人都姓江,他们的DNA肯定绝大部分和我相同。
当时有些纳闷,父亲在世时怎么不聊一聊家世往事呢?后来想明白了,恐怕是因为祖上不太像是贫下中农好成分,为子女前途计,家世不宜扩散,家史不宜传承。那么1949年以前呢?他年轻时呢?明摆着也缺乏光荣历史,他做过生意,去过台湾,不说为好,子女们彻底不知最好。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是很严肃,不苟言笑的,加上他又长期在泉州工作,在家里相处时间真的很少。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或者很有趣值得长久记忆的事。记得最牢的那本粗糙的小本子还是无意中翻到的,是厚纸板做的,蒙着很薄很旧褪了色的红布面。忘记了是省劳模还是省级先进个人证书,后来分析,应该是省财贸系统先进个人,因为签名的除了叶飞,还有省财贸委主任杨堃祥。如果是省劳模,当是省总工会主席签名的。
这算一件大好事,但父亲没说过为什么会获得这个荣誉?付出怎样的辛苦和努力?从无一句提起。还有,他在1950年被招干时是供给制,实行薪金制时,怎会给他定了19级这样一个不低的级别?他又没有什么过硬的资历,没入党,学历高中,不是什么领导,也不是什么名人、专家、学者,啥都不是。只有一个解释,他的工作很突出,成绩显著。可是具体是怎样的,他不说。
“文革”时,造反派迫害他,可也找不出他什么劣迹或错误,若真有,那些造反派还能只降他两级工资了事?后来的平反决定说:推翻所有据以降低他级别的不实之词,恢复一切待遇。他不是走资派,不是黑五类,没参加群众组织,也没什么把柄可抓,他的罪过就是工资比大部分人高,但是他的工作是不是做得比大部分人好?没人回答。
我的父亲,他一辈子经历的好事、坏事都不说,光荣的不说,倒霉的也不说。为什么?至今无解,也许是性格使然,也许是深谋远虑。坏事不说,可能是怕祸从口出,连累家人,而好事也不说,那只能是谦虚低调,或者根本是漠然视之。
从参加工作到1966年上半年,这是父亲风调雨顺的好日子。那么多政治运动,特别是反右,都平安无事,这与他小心翼翼不多说话肯定有关,要不然,有文化又管不住嘴,凶多吉少。
那么他平时谈些什么?倒也不会满口大道理,马列主义,也不会毫无边际的闲扯。他看报纸,看《参考消息》还小心藏着怕我偷看,所以他谈得多是国际时事、国家大事,也谈单位要好的同事和趣事。
那年我家三个老三届要去闽西插队落户,没人告诉我们还能重回城市定居,可能终老在深山老林,穷山恶水之处,也可能今后给他们生一堆拖着鼻涕、穿得像乞丐的孙子孙女。妈妈写信告诉他这件恐怖的事,父亲的回信我看到了,他居然说:孩子是国家的,不是我们的,一切听从国家的安排。
1975年春节前,我回厦门过年,有幸跟父亲去泉州他单位住了几天,从父亲的好同事那里了解到一点“文革”的事。“文革”恶浪一掀起,他们单位的头号领导,一向赏识父亲的马经理就被打倒了。马经理我有印象,他来过我们家,是个满脸大麻子的山东黑大汉,营长转业。残酷批斗他的刘姓造反派头子是他老部下,转业的连长。几场批斗下来,营长被连长逼得以死抗争,跳楼自尽了。然后,凡是“走资派”马经理包庇、重用的人在劫难逃,一个个收拾。父亲与马经理关系好众所周知,连他那一手地道的北方人包水饺功夫都是得自马经理真传,一挤一捏,利索得很。
父亲到底受了哪些折磨摧残,他不说,他同事也不说。我猜,陪斗、挂牌是少不了的,有没有挨打,不知道。
那次泉州之行,我还发现父亲单位一二三把手全是莆田籍人士,感觉怪怪的。
有一年,父亲单位过年福利分的是一大堆有点哈喇味的猪油渣子,是机器榨油后的残渣,有干巴巴的肥肉瘦肉渣,有带毛的猪皮猪尾巴,甚至还有猪气管,用旧报纸包着都透不出油渍,可见榨得多彻底。我带去乡下,煮芥菜饭时撕几片放进去,似乎还有点肉味。别的大队相熟的知青来赶墟找我蹭饭,回去后消息传开:江为群有肉干。于是墟天找我蹭饭的日渐增多,那冒牌的肉干日见减少,很快就光了。
那年冬天我回家,在漳平等转车的七小时,把身上仅有的一斤半粮票和8毛钱都吃光了,到了梧村火车站,只好迈开腿走路回霞溪路的家,半路碰上骑车上班的父亲,才讨了几毛钱救急。过完年回山区,父亲找了一部去龙岩的货车,让我坐进驾驶副座。这是惟一一次父亲“以公谋私”。
1976年8月我回厦就业,第一年每月十八块大洋,交给母亲十块后,手头总是紧巴巴的,正好单位要人轮班去挖防空洞,我自告奋勇轮了两个月,每月多赚二十四块补贴,存下点钱,想买一台带短波的好收音机偷听“美国之音”,可谓恶习难改。还差十元,于是,厚着脸皮向父亲要十元,这是我工作后唯一一次向父亲伸手。他二话没说就给了,我看到他钱包里就这一张十元大票,其余都是角票。不过要是知道我是为了偷听“敌台”,他打死也不会给我的。
1974年起,父亲单位似乎良心发现,派他常驻厦门,独自负责副食品物资转运泉州的事。办公室在梧村火车站对面的农民大厝里,能天天回家。这个变动到底是福是祸?存疑至今,因为这个岗位的前后两任都死于食道癌。后来我们怀疑,是喝那大厝井水的问题,对不对,不得而知。另外,回了家,父亲喝酒更方便,也就变本加厉了,他喝最好的是高粱或米酒,一般是地瓜烧和五加皮,母亲煮的日常饭菜就是他的下酒菜,天天喝。也是可怜,心情郁闷,凄苦彷徨,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喝了酒还是不怎么说话,对他所遭受的不公不吭一声,更不臭骂诅咒谁来出出气,全闷在肚子里,劣质酒搅拌着满腹的不平和屈辱,成了一大堆毒药,毒彻心肺,焉得不死?
父亲得知自己的病,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叹气:有什么办法?他躺在床上,整日默默地望着窗外,不发一语,直到咽气,也没有遗言交代。
父亲看到了“四人帮”的垮台,但是没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平反决定,不知道他去世那个月领到了恢复原级别的工资,不知道如果能再活几年,他会开始享受“五一二”干部离休待遇,更不知道几年后,他的子女将有能力供他喝上好酒,泸州老窖、五粮液不在话下,茅台也能品尝,下酒菜更不用说了。
近三十年,父亲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文革”前,我家总算顺风顺水过着平淡而安逸的小日子。“文革”中,哪怕被无理降低两级工资了,经济上还是主要靠他支撑着这个家。眼看苦尽甜来,享福指日可待,父亲却撒手走了,终年只得五十七岁,他太没福气。
上世纪80年代时,我多次出差泉州,晚饭后信步走到父亲生前单位,凝视着那交织着父亲荣耀与屈辱的大楼,思绪难平。父亲灵魂可曾回来?他会惦记着这凝结了二十九年时光的是非之地吗?他碰见马经理的冤魂吗?
父亲在薛岭陵园孤单寂寞地躺了三十四年后,母亲来了,就在他身旁。分别这么久,他们一定有很多话说,而且再也不必瞻前顾后,欲言又止,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祸从天降。人们都讲与世长辞是解脱,看来确实是。生前或者病痛难忍的,或者苦闷忧郁的,或者走投无路的,或者苦大仇深的,都化为轻烟,袅袅升空。无忧无虑、无拘无束、无牵无挂、无怨无悔,轻快自由,鸟语花香,与日月相伴,共山河长存,妙乎哉?妙不可言也!
这么一想,父亲在那边就一定不会再是沉默寡言,郁郁寡欢的了。
写于201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