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锦星
2013年8月25日,我与湖洋厦门知青联谊会的朋友们一起到武平梁野山看瀑布。随着车过高梧、十方、城厢,“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情愫就悄然而生,而当车子到了梁野山脚下,仰望青天白云衬托下的墨绿色群峰,记忆的闸门顿然启开,流淌出我另一趟武平之行的情景。
1970年夏天,我18岁,在上杭县湖洋公社元丰大队插队已一年多。一天,我和同在一个生产队的中学同学李天赏商定到武平县去“串连”,先到大禾公社和东留公社找几位同学,再到城关公社长居大队探望从厦门来下乡的天赏家人。
那一天半夜四点钟左右,我们穿着人字拖鞋,背着竹斗笠和装着替换衣服与干粮的挎包,在微弱的星光陪伴下出发了。虽然是夏天,但山区的深夜却有点凉意。为了驱除寒气,我们下意识地加快步伐,不到一小时就到了湖洋公社的寨背墟。这是上杭县与武平县的交界处,跨过一座小小的拱桥便进入了武平县武东公社三坊大队。在一条还算不错的机耕道上,我俩在默默行进中充满新鲜感地体验着大地从夜间转换为白天的有趣过程。当天空的黑色逐渐变淡、东方出现鱼肚白时,我们走上一条公路。走没多远,便看到公路边有路标指示着一条通往中堡的小路。我们毅然放弃公路,走上这条小路。
当红日在许多灰色、淡红色的云彩的拥抱下,从东边山际线一颤一颤地向上跃起时,我俩站在武东公社与中堡公社交界的山顶上,一边俯瞰着还在睡梦中的中堡盆地,一边远眺西边被雾裹住山峰的梁野山,“莫道君行早,风景这边独好”的著名诗句不禁浮上心头。稍作休息,下到山脚,便到了中堡公社所在地。这里有个墟场,围着它的是舞台、供销社、中学和公社。由于时间尚早,宁静的街上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值得浏览的景色,我们便不作停留,顺着一条向西的机耕道继续前行。
半晌午,到了梁野山山脚下,沿着一条石头铺成的古道向着正北方向山顶弓着腰往上爬。山路越来越陡,我们的腰也越来越弓,有时几乎要贴到地上。由于山陡,山路呈“之”字型蜿蜒上升。也许是经历过闽西历史上那几次著名的大砍伐浩劫,梁野山东麓的大树很少,尽是些小树和杂草,但这却为我们提供了广阔的视野,尤其是快到山顶时——从远处俯瞰中堡盆地依稀可辨的房舍、田野和河流,登高望远所特有的豪气和快感油然而生。
中午偏晚时分,我们终于爬到山顶,走上公路。路边有几户人家,登门一问,知道已到了处于梁野山腹地的永平公社地界,而从这里到大禾公社有两条路,一条是公路,很远,要过桃溪公社,恐怕当天到不了;一条是山路,很不好走,但当天夜里能到大禾公社邓坑大队的冷水村。一听到冷水村这一地名,我们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因为,这正是我们的目的地之一。我们不假思索地选择了走山路。
从公路拐进山路后,道越来越窄,林越来越密,而且大多是参天大树,与梁野山东麓的稀疏的植被形成强烈的对比。林中的叉路口,偶尔也能见到用小石头做成的路标,但大部分没有。没有路标,只能根据方向和地形地貌来选择前进的道路。实在判定不了就捡路边的草,折成一长一短两根“签”,事先说好长和短各代表的方向,然后,一个人把草攥在手心,另一个人抽签。说来也奇,我们按“签”的指引而选择的道路都是正确的。选择道路时,我俩的意识与行动高度默契,没有争执,更没有泄气话,只有简短的意见交换与坚定的步伐。
天开始暗下来,周边的树林从绿色转为墨绿色,再转为与天空与大地一样的漆黑,只有断断续续、隐隐约约的羊肠小道在夜色的反衬下稍稍透出朦胧的灰白色。根据经验,我们避开所有的黑色物体,踩着灰白色物体果断前行。此时,所带的干粮早已吃完,连续行走十几个小时的极度疲劳也阵阵袭来。脚又胀又痛又软,迈进的频率越来越低。一切都在表明着我们的生物能量已基本耗尽,但我们并没有太多的恐惧。
在艰难的踉跄步伐中,我们忽然发现路边有几块规则性的灰色物体,俯身贴近一看是石头墓碑,紧接着,便看到了碑后的坟墓轮廓。看着这些坟墓,我们没有任何的恐惧感,反倒把忐忑的心放了下来,因为有坟墓的地方一定离村庄不远了。果真,拐过一道小山梁,就听到狗叫声。这应该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冷水村了吧?然而,村庄在夜幕的笼罩下一片漆黑,只有一条湍急的小溪流挡住我们的去路。极度饥渴的我们,扑向溪水,稍喝几口后就瘫倒在小溪边的岩石上——不知道桥在哪里,也无从问路,只能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喊了声“绮乐……”。没想到,这微弱的声音在山坳的音响效应下,竞划破夜空,引来狗群的狂吠和陆续亮起的灯光。紧接着,我们便听到了绮乐同学惊奇而急促的回应声。
走进一座两层楼的知青点,几个知青围拢过来。他们不相信我们当天从上杭县湖洋公社走来。这时是晚上9点多,距清晨4点,已超过17个小时了。有个知青计算了我们行进的里程——约一百四十华里。
第二天,因为走不动,我们待在冷水村,趴在知青楼二楼的木栏杆观赏着这座小山村——依山傍水,玲珑别致,一条几乎看不到沙的溪流在圆滑的黑褐色大小石头上快速地贴着房屋底部的石头流过。也许,这条小溪藏着许多故事,因为,有村民问,昨天晚上我们在溪边呆那么久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光头小孩在溪里的石头上玩耍。
休息一天后,绮乐同学带我们到大禾公社所在地找陈水同学。这天正好是墟日。由于大禾公社与江西会昌县交界,我们在墟上看到了一些在江西插队的上海知青。和湖洋相比,这里的墟场似乎更热闹,就是人们所说的话难懂,衣着也土气得多,许多老妇女还穿着蓝靛布衣服。中午,陈水的房东请我们吃饭,盛情之下,我喝了许多水酒,但还没醉。也许是从这次宴请开始,我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酒量还行,才有了以后许多诸如讲故事“骗”人家的喝酒的轶事、趣事。饭后回到冷水后,我们决定朝南偏西方向穿越梁野山腹地去东留公社。
那一天没敢起太早,等到天亮后才出发。一路都在森林中穿行,太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斑驳陆离地洒下,双脚不时地踏在腐积叶堆上,飒飒作响,空气清新得让人陶醉。中午时分,饥饿感开始袭来,寻找食物成为头等重要的事。然而,四下里没有农田,摘不到地瓜、萝卜,又不懂得可以吃的野菜野果,更不会猎取野兽,只能强忍。当太阳开始转头从西边照过来时,我们惊奇地发现,在森林中的一小片开阔地上居然有几间泥夯的瓦房。匆匆走过去,用客家话大声喊,“老乡,有人吗?”许久没有回应。我们探头探脑地对房子作了一番侦察,注意到所有的门、包括厨房门都没有锁。推开厨房门,看到灶里有一根大木头在慢慢地燃烧,锅盖上腾出蒸气。打开锅盖一看,里边有热腾腾的蒸饭和咸菜。“饿鸡无惜杈,饿人无惜面皮”(厦门话),我们顾不了面子,等不了主人现身,就自己开饭了。不过,这并不算偷,只能算“单方面强行交易”,因为我们学红军的“范儿”在灶头上押了粮票。那是因为身上真的没钱,而当时的粮票对深山里的人来讲比钱更难得,更珍贵。
吃过饭后,我们又急忙赶路了。这段路大都下坡,但坡势较缓,我们把身体尽量地往后挺,一溜小跑往下冲。坡底往往有小溪流,看着溪水撞到石头后溅起一朵朵白色水花又急匆匆夺路而去,我们多半会停住脚步,静静地听着由叮咚作响的潺潺流水、此起彼落的婉转鸟啼、绵延不断的蝉鸣的欢快合奏。
林越来越密,风景越来越美丽,但路的痕迹却越来越模糊。路在何方?我们开始焦虑,无心再欣赏风景,只能以有限的山林知识吃力地辨认着道路的痕迹。
当阳光明显西斜时,我们终于“跟着感觉”走出了这片连绵不断的森林,看到了广阔的天空。但,艰难路程并未结束,一大片比人高许多的绿油油的茅草挡住了去路。它们在风的吹动下像波浪一样起伏着,彻底把路的痕迹抹掉了。我们仔细观察了太阳的方位和地形,判断前进的方向后,用替换衣服披在头和手臂上,一头扎进这个茅草“海洋”。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又看到蓝天了。当我们解掉披在头和手的衣服,低头数着被茅草割了多少伤口时,惊奇地发现,在我们脚底的土坎下居然是一条公路。跳下坎后,发现这是一条“绝头路”,我们的脚下是零公里起点。用不着判断,沿着公路的唯一伸展方向前进就是了。走没多远便遇见了樵夫,问这是哪里?回答——东留。我俩喜不自禁,没想到这么顺利这么快就到东留了。过后,我们才知道,这是1960年国家为了挖铀矿开的一条公路,后来不知因何废弃了。
走了一会儿公路转入了一条机耕道,再过不久就到了我们要找的封侯大队。这是座风景秀丽的村庄,背靠小山丘,面对一条宽阔的河流。在热心村民的带领下,我们穿过村庄里窄小的土路来到夕阳照耀下的一座二层知青楼。当我们找到世平同学,大家在房间里热烈地交谈时,却听到门口响起了姑娘的清脆声音“锦星,是你吗?”这个突如其来的招呼,让我懵住了,转头看去——这不就是我小学的同学玉新吗?她是印尼归侨,四年级时才插到我们班,住释仔街,和我同一路队,中学读集美中学。自1965年小学毕业后,我们就没碰过面。五年过去了,我们都已长成小大人,可她还能认出我,真让我感动。而我也能在第一时间,毫不迟疑地叫出她的名字,可能也令她感动。打这次会面后,我们通了一段时间的信,但后来断了通信。听说,她到香港去了。
待了一天,我们又启程了。这一天的行程计划是先到武平县城再到长居大队。天一亮,我们谢绝了世平和玉新的再次挽留,离开了封侯。顺着村前与河流平行的机耕道,不一会儿就到了东留公社所在地。这是一个规模不小的镇子,河流围绕着它缓缓流淌。我们站在一座桥上,稍稍浏览了这个有许多母校厦门八中(即双十)同学在这里插队的村镇,但没有去找他们的冲动,只在心上记住曾经“到此一游”,便走上了通往县城的公路。
这是一条双车道沙土公路,往来车辆扬起的阵阵灰尘径直扑向我们,没处躲闪,只能眯起眼睛,稍稍低头,继续赶路。山区的公路有许多顺着山势呈“之”字型展开。一看到这种路型,我们便寻找直线小路,不跟着“之”字公路走。这不仅让我们少“吃”公路上的尘土,也省了不少路程。
半晌午,我们路过公路边的一个村庄。这里有几棵大树,一些人在树下休息,我们也凑了过去。刚坐下不久,我忽然听到背后有姑娘用厦门话说“野僧,你怎么会在这里?”野僧是我的小名,除了我家里的人,很少人这么叫我。转身一看,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大我几个月的奶妈的女儿,我叫她姐姐。与她的上一次见面是1969年4月初。那是我下乡前夕,她和奶爸(那时,奶妈已去世)一起来看我。只见她的穿着极为朴素,与农妇相差无几,但精神良好。她说,这里是东留公社黄坊大队,是她插队的地方,并热情地邀请我们到她的住处。忘了因为什么原因,我们竟谢绝了她的邀请,径直往县城去了。我回厦门工作后,曾到台光街找过她和奶爸,但她们已不住在那里。想必,她也早就回到厦门工作并有着美满的家庭,但就是再也碰不到她,只记得姐姐的名字叫查英。
中午时分到了县城,本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吃干粮,但就在我们边找地方边观赏县城街景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位衣着光鲜打扮时髦的姑娘。我们对视一会儿,同时惊喜地喊出对方的名字。她叫亚玲,是邻居“晓熙妗”的女儿,与我同龄。她关切地问吃了饭没,如果还没吃,她要请客。由于是熟人,就不推辞。她急忙带我们到桥边的一条街道,进了一家小饭馆。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大碗面来了,我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听着她的讲述。她说,她也下乡到武平县万安公社,但没多久就嫁给了一个在县城工作的当地人,现在住在县城,有了工作。
从小饭馆里出来后,她一直送我们到出城的公路。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遇见过她。
这世界有时真小,有时却也真大!
从县城出来一路南行。在一处宽阔地,我们停下脚步,回头北望梁野山,想起近一周的亲密接触——从东麓登山,经腹地到达它的北端,还经腹地到达西南边,最后从南麓向它告别,一种留恋不舍的情怀油然而生。也许,就是在这一时刻,它那在白色云雾拥抱下的墨绿色身影便深深地藏在了我的记忆中。
告别梁野山后,我们开始向位于武夷山脉与岭南山脉结合地带的长居大队行进。沿途都是参天大树,但路好走,是条由石块垒成的古驿道。天黑前,我们到达了天赏在长居的家。他们一家人团聚自然其乐融融,而我也感受到了久违了的家庭温馨。
住了一天,我想回去,让天赏多住几天。但他不放心我一个人走路,结果,还是俩人结伴一起回来。出发的时候,天开始下起雨。但,我们不以为惧,戴起斗笠,把人字拖鞋提在手里,迈开光脚板,时而山路,时而公路,经十方、过高梧,于当天中午偏晚时分回到了湖洋元丰。
2013年9月5日

选自“凤凰花文丛(第三辑)”《生命的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