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想再去江阴过一次春节,但一直不凑巧。常想起多年前,江阴亲戚家那些本地特有的美食,似乎依然齿颊留香。淡水年糕、蟛蜞鸡子饼,还有那大铝盆里挤挤挨挨数不尽的“打鸡子”,更是那村人邻居端碗端锅川流不息来送“打鸡子”热闹又热烈的动人场景,提桶在长江边芦苇荡里,高一脚低一脚捉蟛蜞的放纵和快乐。这一切,都令人怀想,闲来常咀嚼玩味。
那一年的春节,我和先生第一次一起去了他江阴的舅舅家。舅舅家就在长江边,拐过一个街角,远远就看见舅舅舅母已在院门口候着了,他们见我第一次和他们的外甥一起登门拜访,异常高兴。踏进院落,暗香浮动,忍不住循香望去,院子很大,十分整洁,又极富情调。迎面一幢三层小楼的落地长窗,古色古香,左侧边,一组石台石凳,石台上火红一片,一盆蟹爪兰开得正欢。洁白的院墙上,树影婆娑,对应的位置,一树枝干遒劲的蜡梅正悄然绽放。我们刚在客厅落座,院子里便热闹起来,转眼间,几位中年妇人风风火火,有的端碗,有的端锅,说说笑笑进了客厅,说送几个“打鸡子”,给大外甥外甥媳妇尝尝。
舅母忙道谢,转身去厨房拎出一只洗衣盆大的铝盆,把送来的 “打鸡子”一一倒入盆中。细看,其实就是我们说的水浦蛋,七八个隐隐透着蛋黄,雪白粉嫩还冒着缕缕热气的“打鸡子”,连汤带水静静地躺在那片偌大的盆底里,空荡荡,十分孤单。舅母似乎看出了我“杀鸡焉用牛刀”的疑问,边给我们盛蛋边说,到最后,恐怕连这只盆都不够装的。我吃了一惊,这盆没七八十个鸡蛋填不满,不够装那得多少?我碗里的“打鸡子”轻盐清汤,但蛋香扑鼻。听说,这里的鸡都是村人自孵散养,从小吃虫子谷物长大的。果然,一口下去,顿时唤醒了味蕾久远的记忆。认真捕捉着熟悉又美好的信息,欲罢不能。可惜胃容量有限,三个下肚已是极限。
正如舅母所料,络绎不绝的隔壁婶婶、邻家阿姨、张家媳妇、李家婆婆锅碗瓢盆齐出动,你方唱罢我登场,来了一拨又一拨,一会儿的工夫,大铝盆就饱和了。送“打鸡子”是江阴乡间的一大习俗,不只限于春节,平常日子只要谁家来了至亲,同村人都会送去“打鸡子”,根据平日里关系的亲疏,送2至8个不等,但必须为双数,以图吉利。来客也必须是血脉至亲,才能享受这一礼仪,一般亲友不在此列。这个风俗,很久之前就已经盛行了。晚上关门,果然盆满钵满,舅舅说,放心,天冷不会坏,慢慢吃。
最喜欢舅舅家早餐那碗滚烫的白米粥和那盆喷香的蟛蜞鸡子饼。白米粥很普通,但只要用筷头挑起藏在碗底的那块淡水年糕,顿时米香四溢。入口轻嚼,软糯又不失劲道,越嚼越香。那无糖无盐,原汁原味最能激起饥饿感的原始的谷物清香,让人胃口大开。临近春节,村上家家都要蒸这种不加任何辅料的年糕,一蒸就是百十斤。他们选用上等糯米,淘净,浸上几天,再捞起沥干,倒进石臼,一杵一杵地舂,舂成粉状后,一竹筛一竹筛地筛,留下筛出过了关的细粉,过不了筛眼的继续舂。如此这般,反反复复,虽然费时费力,但这样千锤万锤出来的粉和机器磨出来的粉蒸就的糕,口感截然不同,这就是它香糯劲道的关键所在。等糕出笼凉透不沾刀时,再趁软切成一块块宽五寸许的长条,浸在一只硕大的水缸里,用水隔绝空气的方法保鲜,隔周换水,一直到六月莳秧时,还能当作点心充饥,口感如初。
蟛蜞鸡子饼更是一绝,别说是吃,就连名字也是第一次听到。不能想象,横行迅捷,满身“铠甲”,身躯主体才一个硬币大的蟛蜞,是如何捕捉,如何卸甲取肉,迷你的个头,又不知要抓多少才能成就一碗美食,入口更是鲜香独特,余味无穷。
午后,一众人在表兄的带领下,提桶向长江边进发,捉蟛蜞去。出舅舅家门,翻过一道江堤,直奔堤下江边那一片密集的芦苇荡荡,那里是蟛蜞栖息活动的地方。这是我第一次来到长江边,也是第一次钻进高过人头的芦苇丛,除了自己的心跳声、风吹芦叶的沙沙声、江水拍击的“噗噗”声,还有远处间或一两下水鸟的鸣叫声,四周显得十分静谧和神秘。我先生和表兄他们早已四散开去。正当我茫然不知如何寻找猎物时,一只小东西正“嗦嗦”在眼前急速横穿而过,等我辨明目标反应过来,拨开芦苇,一路坑坑洼洼,正蹲身捕捉时,它早已不知去向。正懊恼间,突然眼前又有了动静,这时一只胶鞋大脚伸了过来,把目标轻轻踩在了脚下,再俯身把脚底那个张牙舞爪的小东西捏了出来,顺手丢进了左手的提桶里,这一连串的动作谂熟又利索。表兄边擦手边说,抓蟛蜞有诀窍,站时先伸脚,蹲时先伸手,小东西钻得快,就拼个眼尖、脚快、手疾。这经验果然有用,屡试不爽。
蟛蜞取肉,虽然好奇,但还是不敢直视。听说先洗净,也是借助石臼石杵捣烂后,用钢丝筛滤出肉汁,拌入鸡蛋,放葱姜酒盐调匀,入锅油煎,一碗香喷喷的蟛蜞鸡子饼就成了。
转眼春节已近尾声,尽管舅舅一家再三极力挽留,但还是该告别了。舅舅舅母把我们送出好远,一再叮嘱明年再来,直至不得不分手,才把他们各自手里的大包递了过来。打开看,一包装着一锅 “打鸡子”,另一包是七八条淡水年糕,足有二十斤重,好沉,满满的风土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