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 帼：“坛上”那些事

“坛上”那些事

说到“坛上”，在我的记忆里，是上世纪五、六、七十年代时常熟最热闹的地方。比起市中心寺前、老县场一带的热闹，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多了些许嘈杂和喧嚣。

“坛上”，是人们对南门一个街区的习惯性叫法，具体范围是以得意楼茶馆前的坛心广场为核心的几条放射状街道：前坛街、后坛街、平桥街、君子弄、南新街、小庙场等。从父辈口中得知，因在明洪武年间（1370年）在此曾建有城隍祭坛而得名。得此文化基因，自清至民，这里便成了常熟的水路交通汇集地、工商业集散地。直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常熟的主要交通运输还仍然依靠水路，而轮船码头就设在与坛上紧邻的洙草浜。因此，坛上就成了南门出入城区的必经之地。再加上店铺林立，达官显贵、商人游客、贩夫走卒，还有练把式卖跌打丸狗皮膏的，唱“小热混”卖梨膏糖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熙来攘往，摩肩擦踵，整日介车水马龙，十足一幅常熟版清明上河图。

记得那时的坛上，不大的街区却挤挤挨挨开满了各色店铺，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各种吃食店犹为集中，响当当叫得出名的就为数不少。五芳斋面店的面，对于那些喜欢并习惯把面当作早餐的老常熟人和到过坛上的游客来说，一定记忆深刻，它以汤清、味鲜而闻名，一家春、全家福饭店一北一南坐镇坛上。石正兴点心店的大饼油条粢饭糕是平常百姓喜爱的早点。午市的蟹壳黄、老虎脚爪香酥可口。新都戏院对面的胡长兴馒头店，早午两市，摊前水雾缭绕，食客不断，飘散着用干荷叶包裹出笼馒头所散发出的诱人清香。和胡长兴只一弄之隔的是一家叫四时轩的羊肉面店，一年四季的生意，它也只做一季，每年必是从白露开张到立春关闭，一天不差。常熟人有讲究，说吃立春后的羊肉会受热，易发病。如今，随着越来越多的新常熟人的涌入，这一习俗正在被逐渐打破。还有老三星、生禄茶食店、孟记汽枪射击、常熟书厅、第二百货公司、和平理发店、浴春池浴室，以及历史悠久的两代帝师翁同龢，当年时常出入并亲笔题写“得意楼”三字的得意楼茶馆。这些数也数不清的店铺内，都有着各自的故事沉淀在时间深处。

原先，常熟城里唯一一家影院——京门电影院和新都戏院在坛上遥遥相对，后因京门迁至老县场，新都便变更为影剧院。平时放电影，有剧团演出时就作戏院用，反正舞台是现成的。剧院规模不大，设施简陋，总共才千把个座位。进门左右两边是一排排排列有序的木制翻翻凳，落坐和起立都会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记得上小学时，一次学校包场，正值盛夏，电影放映中，突然停电，眼前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头顶上的吊扇也不转了，影院里顿觉闷热难耐，一会儿的功夫，已是汗流夹背。经过了短暂的静寂，戏院里便响起了零星的怯怯的噼啪声，不一会儿象有人在暗中指挥似的，一声两声的响声顿时爆发成“啪——啪——啪”的巨响，震耳欲聋，节奏越来越鲜明、激越、理直气壮。巨大的声浪淹没了老师的口哨声。这是孩子们步调一致的屁股起落，他们以此为乐，捎带抗议，一时间意忘记了闷热和无奈，忘记了老师的“秋后算帐”，直到来电电影继续。

夏天，是南瓜收获的季节。夜场戏院一级级的台阶上坐满了卖南瓜子的人，他们大多是附近城郊的农民，把自家种的南瓜吃了，把瓜子掏出来，淘净、晒干炒熟后盛在铺有布头的竹篮里，带一杆戥盘秤，6分钱一两，现卖现称。有的瓜子刚出锅，托在手心里还是热的，放在嘴里轻轻一嗑，瓜子在牙尖上“啪”地爆开，子壳留在齿间，子仁被粘在舌尖上，咬下去脆脆的，满口生香。别小看这细微的“啪”的一声，在影院这种场合，汇集起来便成了一片不小的声响，在角色对白的间隙，总能听到如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后来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田里没有收成，南瓜子也不见卖了，有的小贩抓住商机，在戏院门前卖起了爊螺蛳，二分钱一茶盏。在副食品极度匮乏的当时，吃的人也不少。比起瓜子，吃相不雅，动静也更大，有的螺蛳火候不当，往往要连嘬几口，方能把肉嘬出，那“吱、吱、吱”的声音，着实令人不爽。假如邻座是这种食客，不留心便罢，一旦留意上，非但整场电影被搅得心烦意乱无法进入情景，散场后，还先需用脚趟开脚边成堆的螺蛳壳，踢来滚去，一路踩着汤汁步出影院。凡此种种，是现代影院所不见的。现在想来，那些曾经又不再的情景，哪怕当时并不美好，经过时间的过滤，总会令人十分怀念和回味。

在坛心广场第二百货公司的门前，早晚各有一个摊点，早上卖豆腐浆，晚上是一副五香牛肉担。卖牛肉的是一位老汉，他的牛肉香、肉嫩筋酥，有嚼头有回味，是消闲、下酒的好食料，深得吃客青睐。天还未断暗，他便晃晃悠悠地挑着担子来了，担子是木质特制的，担子架上挂着一盏桅灯，一头是一个柜子，上放案板、刀具，顾客挑好后，称过，切好包成三角纸包。夜深了，街上行人渐渐稀少，白天的喧嚣已被黑夜收了去，所有的店铺都已打烊，暗夜中的街面上，只有牛肉老汉担上的桅灯还忽闪着昏黄的火苗，他还不打算收摊，他要等书厅、戏院散场和在浴春池“孵温堂”出来的人作成他的生意，不管春夏秋冬，天雨天晴。他是把坛上送入梦乡的最后一位商贩。过不了几个时辰，这里又将是行人如织、人声鼎沸了。

苏    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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