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很多事我没告诉你
郑佳红
亲爱的大姐:
您好!您到澳门去已近二十年了,澳门即将回归,您呢?何时能回家?这些年来倒是您更勤写信,而我总是依赖电话给您回“信”。欠下了您不少的“债”。您不怨我吧?今天我把这笔债一笔勾销,如何?
1969年6月2日,是我终身难忘的日子。16岁——天真而又充满幻想的年龄,也许现在许多孩子在这个年纪还搂着妈妈撒娇呢,而我却不得不告别家乡到闽西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那天,直到列车徐徐启动,送别的哭声几乎盖过火车的鸣叫声时,我还觉得很好玩:这些大人也太会宠孩子了,又不是永别,有啥好哭的?我妈就没来送我,在妈妈身边是永远长不大的。虽然我也陪着大家落泪,但心里还直怨自己的眼泪怎么这么不听话,列车一开出厦门站,我就抹干了眼泪。根本就没意识到户口簿上“迁出”两个字的代价!十年哪!距离我重新盖上“迁入”时间仿佛已过去了几个世纪!
确实,好了伤疤忘了痛,虽然我们都不愿揭开这块历史的伤疤,生怕看到血淋淋的伤口,但我们无法否认,我们曾经是知青,永远的知青!
今年,我终于又重返这个当年迫不及待要离开的地方。重新踏上山间的小路,感觉和过去却不同了,可能是距离产生了美感吧,觉得这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变得这么亲切。然而,从公社往大队的公路却变得特别难走,坑坑洼洼的。当年从我们队挑公粮到公社,六里多路,去时能挑上一百斤,回来时还要挑上八十斤的化肥。一天挑三四个来回。不知那时哪来的那么大的劲。挑一趟的工钱不过是三角钱。现在假如让我重新当一个知青,我会在这里一呆就是数十年吗!假如现在让我们的孩子来下乡,他们呆得下去吗?
姐,您还记得我们大队的温泉吗?这可是别的公社的知青无法享受的,令我至今还流连忘返,也是我知青生涯中唯一留下最美好记忆的一件事。可惜现在温泉已被外地人承包去搞水产养殖了。当年我们冬天时晚饭后打着手电,农民点着松明,三五成群去洗澡,劳累了一天,又脏又臭又累,能够舒舒服服的泡上一阵,把一天的烦恼与劳累都洗掉,干干净净的,确实是很惬意。说到泡温泉我就想到那些年的夏天,我们女知青穿着长衣长裤跳到几米深的溪水里游泳(洗澡)的情景,其实我们都带了泳衣来下乡的,但不敢穿。只穿过一回,村里的农民看热闹似的围观我们。他们这里女孩从不下水的,说是会把水弄脏。我们才不管它那么多,依旧我行我素。看惯了之后他们也就见怪不怪了。回去的那些天,我还撑了一趟竹排,到对岸转了转,一些地名我已叫不上来了。但田里的蚂蟥倒忘不了,当年我被它欺侮得连睡梦中都不得安宁。这可恶的吸血鬼吸去了我们多少的血。那天,阿英一提起蚂蟥还咬牙切齿,恨之入骨的。记得最多的一次两脚共吸住五十多只蚂蟥。
我们住过的那幢老知青楼你还记得吗?现在到处挂满了蜘蛛网,很是凄凉,你住过的房间已倒塌了。老鼠是这座老屋的“特产”。当年我们吃够了老鼠的苦头,一到晚上,它们就在天花板、房间里造反,花样挺多的,开始是大会餐,然后是大合唱,队列训练、舞会、消防演习——在墙上窜,逼着你半夜三更的起床看表演,有时它会窜到你枕边、脚底叫醒你,最嚣张的一次发生在白天,当我们围着饭桌吃早餐时,有只大老鼠竟然钻进了一女知青裤管里,她吓得尖声哭叫,顾不上害怕,用手把老鼠死死的按在大腿上,等把老鼠用火钳夹出时,大腿已被抓出了道道血痕,惨不忍睹。
我的房东大娘请我一定去吃午饭,过去我的房东当生产队长,现在待我像贵宾,倒好像我成了队长似的。现在农村的生活水平确实提高了,大家不再吃熟米了。祖祖辈辈遗留下来的习惯也被改掉了,何等不容易!忙了大半天,桌上摆了好几大碗的菜,还特意煮了一大海碗的甜汤圆,热情的招呼我:尽吃,吃掉它!天哪!她还把我当成三十年前那个像饿鬼一样的丫头了。当时我们饭量每餐多达一斤米!
姐,每当我看到我们队八名女知青在上杭桥头拍的照片时,就想起一部令我终身难忘的影片——《卖花姑娘》。因为,我们为此付出了代价:整整步行了十个小时。仅仅为了节省1元3角5分的车票。那时候,农村唯一能听到的就是公社的有线广播,大家连收音机都买不起,更不用说看电视了。大约几个月才能看到一次露天的电影——老掉牙的片子,《卖花姑娘》上演引起了轰动,都说影片催人泪下。因此,我们几个人请了假吃过晚饭后就兴致勃勃的上路了。开始大家还有说有笑的,到了下半夜,支持不住了。有人提议,大家闭上眼睛,边走边睡,于是排成一排互相搂着肩膀,走在公路最外侧的负责带路,不许睡,大家轮流值班。不知走了多久,我们中不知是谁(忘了)可能是太困了,在值班时竟睡着了,整排人往公路内侧的山墙撞去,大家惊醒后一瞧,好险哪!幸亏不是往公路外侧走,要不然整排人都要滚下山崖了。到了电影开演,大家都不禁放声痛哭起来,不是为片中女主人公的悲惨命运,而是为我们自己哭,我们当时的命运又比她好多少?现在的孩子可能会说,你们怎么这么没有头脑,1元3角5分,少喝一瓶矿泉水不就行了?何苦呢!我们当时拼死拼活的干一天农活只赚3毛多钱啊!走一晚可顶干四天的活,合算!
姐,最近我看了一本书:《文化大革命简史》,对上山下乡运动,作者也持否定态度。上山下乡运动结束至今已经20年了,作为当事者、牺牲者,我们无法回避这个沉重的历史话题,不是亲身经历这场浩劫的人是无法体会、理解这场给我们留下无数创伤的社会悲剧的。我们知青中的许多人,至今仍在生存的第一线挣扎,在下岗的大军中,有无数他们的身影,他们已经被社会无情的抛弃了,淘汰了。上有老,下有小,一根生活的扁担艰辛地挑着一老一小的两头。还有那些为数不算少的人至今还是“快乐的单身汉”。你相信吗?当然,比起那些当年由于受到种种挫折而走上绝路的长眠于地下的冤魂,我们还算是幸运的。现在打官司时髦讲精神损失费的赔偿,我们这一代人不说物质损失,单精神损失就不是用金钱能够赔偿的,何况还有青春损失!
上山下乡运动结束二十年了,我们这一代人都走出了这一历史阴影了吗?比起那些生活一帆风顺的、平平淡淡的人,我们是祸是福?不是有人说,没有经过失恋的人,不懂得真正的爱情吗?走过山间漆黑、崎岖的羊肠小道的人,会更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新生活。姐,您说是吗?
您的小妹:红
1999年6月于厦
选自《告诉后代》(厦门大学出版社1999年)
[郑佳红,1969年插队上杭县五星公社(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