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门联轶事与“换帖”风波
伞兵司令到白水营,不过也只停留两三天,本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小镇历史上好像还没有过大头面的官长光临,本地又没出现过什么状元进士的显赫门第,所以一时轰动。因为400多年前,这里还是南溪中段的一片冲积涂地,明清时才渐有一些打渔的人家在此聚居设市,成规模的建制兴盛只是在民国初期才开始。
尤让街坊邻里交口相传的一件事,是这位伞兵司令竟然想拜见我的父亲。一直过去很多年,还有镇上的老人对我提起这件事,并翘起大拇指。经过很简单:这位司令上岸后步行要去营地,正好从我家门口经过,时春节过后应不久,家门上还贴着父亲撰写的一副对联。自写春联抒发心声祈望新年的风俗一直在小镇延续到上世纪50年代。经姐姐们回忆,其联曰:
冷眼残年忧战乱
门迎新春盼和平
司令路过偶然瞥到,站在门前沉吟良久,然后对他的属下说,这家主人一定是位关挂国事、热爱和平的先生,我很想能认识他一下。那时父亲在石码经营个小碾米厂,经常在外,自然没见着。临走,这位司令留下了张名片嘱说,他回来时可来找我。待后父亲回家,人们告之这事,他只冷淡一笑说:“官与民交,并非利好之事,有何好见!”至于那张名片,他也没多看—眼,就丢在一边。
我至今没能弄清这位号称司令的是谁,到底是国军伞兵总部的司令还是属下团部的司令?据查当时的伞兵总队司令是张绪滋少将,厦门解放前夕他奉调率三个伞兵团入福建,然后去台湾。这位张绪滋司令,初到台湾日子过得并不滋润,为官多年,还是两袖清风。据传他的太太因生活拮据,不得不去路边卖茶叶蛋贴补家用。我今揣想:当年“做秀”这玩意儿还不时兴,这位司令也用不着来作一番“亲民”的表演。家父这副对仗并不工整、也不奇巧的春联,竟能引起他的注目留心,想必也是出自他内心的共鸣感慨。至于到白水营的这位司令是不是张绪滋,其实并不重要。
有个李姓的伞兵营长,带有家眷就租住在我家附近的民房。他的太太江苏人,长得娟秀文静,声音伲侬细语,偶尔也过来和我妈聊点家常。李营长为人豪爽,大概是个北方汉子,平常好与镇上的几个乡绅贤达应酬饮酒,借以打发寂聊时光。一天,李营长的太太红着眼眶过来,说他的丈夫和两个常有过往的朋友被拘捕到设在浮宫镇的团部去了。刚好父亲从石码回家,问明原因,原来李营长酒酣之时与那几个朋友搞“结拜”,还搜出写有姓氏、生辰的红纸几份。这样的举动有似“结党”,而红色之纸在当时必属“敏感”物无疑,这不能不让军中的监控认为他们有通共之嫌。
李营长的太太恐惧害怕,她不明白这搜出的红纸意味着什么。父亲问清楚了,就笑着安慰她,说这一定是个误会。并向她解释,说这结拜本是闽南乡镇很常见的一种习俗。往往一群朋友,酒过三巡、豪兴一发,便你兄我弟相称,各自在红纸上写下姓氏、生辰互相交换,称“金兰换帖”,便是“结拜兄弟”了。但这常常只是逢场作戏的空头支票一张,并不是需要认真负责的“契约”。多年以后才知道,1949年南下的伞兵某团已给成功策反,在海上起义加入解放大军了,貌似铁板一块的伞兵,内部也必惶恐猜疑了。
素不喜欢见官的父亲这时便自告奋勇,要去浮宫团部为他们担保消释误会。母亲有点担心,父亲则说:“连这种小事都没办法搞清楚,天下就没有明白人了。”临行母亲找回那张丢弃的司令的名片,好歹要父亲顺便带上。当天没有船了,十几里路,父亲就徒步去了。事情倒是顺利解决,被禁闭的李营长等几人,第二天就都没事回到镇上。至于父亲到浮宫后如何交涉则不得而知,那张司令的名片是否起了点作用也不得而知。但以父亲的脾气,他是不屑借他人之盛名来行事的。
4 伞兵撤离,小镇解放
母亲小时曾到鼓浪屿毓德女校念书,没读几年便被外祖父唤回,祖父说:“女孩子能识几个字就好。”识字虽不多,但说几句国语倒没大碍,只是平日也派不上用场。在这人地两疏、语言隔阂的小镇,母亲或许就成了李营长太太寥寥可数的闺密。一个离乡别井的女人在小镇举目无亲,这时也只能把母亲当姐妹一般倾诉她的心事。
伞兵撤离白水营前夕,李太大前来家与母亲叙别。记得那是个溽暑初至的晚上,她和母亲坐在临街的厅中。门外的竹编屏风轻晃着,遮隔了街上本是稀疏的灯光,也把一勾下弦月的光掐断了,室内的油灯幽光黯淡,照在李太太和她怀里抱着的小孩身上。她皙白的面庞这时也显得有点苍白,没有了平日常见的笑容。吴侬软语中常伴着几声叹息,有时则见她泪珠盈眶,几次掏出手帕频拭,母亲眼眶也湿了。
我感受到这一天晚上气氛的凝重和严肃,但无从知道在这一个夜里,她们促膝长谈说了些什么。岁月倏忽,记忆渐渐淡忘乃至消失了。一直到了去年,我偶然看到一张内战时的老照片:一个随军撤离的女人坐在车上,怀里抱着小孩,此去何方,她的脸上写满无助、惶恐和迷茫。这时我才又想起这小镇60年前一个寻常晚上发生的一幕,也才想象得到,在这一个离别有如诀别的时刻,她们谈了些什么,只是当时,我全然不知人间有伤心事。只记得那时我坐在门槛边的阶石上,双眼盯着桌子上摆着的贡糖、软贡、花生糕,心里盼着她们能早点结束这场有如老旦咿呀长唱的唠叨之谈,好让我在客人走后能大快朵颐一场。
伞兵撤离的时刻来到。这时从厦门方向来了十几艘大船,有的船上还带着大烟囱,人称“火轮”,大概是烧煤的蒸汽机那种。六丰码头一下子停泊了这样多的船,我还是第一次见过。一队队的伞兵下船,一只只的船缓缓离开,渐渐消失在南溪港弯山边,心中只感到有一阵怅然。多年后才知道,在这个登上了船就意味着回不了岸的时候,有两个伞兵,一个浙江人、一个贵州人,他们脱逃到什么地方躲了起来。后来听说他们各自入赘镇上人家了,只不知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他们生活得如何?
伞兵离开后。小镇又恢复它往日的平静,生活又像壁上的老钟,走着它惯常的轨道。这以后是一段沉闷的日子,只常常听人喊着要打战了。我们小孩只当是有好戏看。之后不久,听街上到处有人喧嚷,说是刘汝明的军队要来了。又见镇上的商铺关门闭户,也有些人怕抓壮丁躲乡下去了。至于这个刘汝明是谁,我们小孩谁也不知道。只跟着几个胆大的到码头一带观看,果然见到过溪的山边有支兵伍在行进,远远的,像小蛇在地上蠕动着。还好,往浮宫方向去了,并没有到镇上。现在知道,原来1949年8月,奉蒋介石、陈诚之命,驻漳州的刘汝明第八兵团率五十五军前来接防厦门,这时所见到的大概是刘汝明部属的的一支小队伍吧。
不久后,听说解放军要来了。大概是事先已做好宣传工作,大家都知道解放军爱人民、是人民的子弟兵了,小镇倒也显得平静和欢快。解放军到来的那一天,镇上的商会组织之类还到路口放鞭炮迎接。路口就在一所已搁置了的天主堂边。解放军是从海澄官浔方向过来的,单列的队伍在三保乡通往白水营的堤岸路上,串起一条不见头尾的长龙。这时恰有飞机划过,大概是国民党的侦察机吧,只见队伍中的号兵吹响军号,队伍立即全体卧倒。很快,头戴树叶编帽的兵士与堤边的草丛灌木混为一色了。飞机在上空绕了个圈,就飞远去了,只听号兵又吹起铜号,士兵们又迅速爬起继续前进。
就这样,不费一枪一弹,白水营就算解放啦。小镇刚依依不舍告别国军伞兵,又欢天喜地迎接解放大军到来。这本是互为矛盾的感情和选择,却很自然地在小镇上朴素地糅合成一团……
5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进入镇上的解放军,个子高矮参差不齐、衣服新旧不一,肩扛步枪、腰系手榴弹,有的脚上还打着南方不多见的草鞋。虽然比不上伞兵军容严整,但纪律确实不错。一到镇内停顿,就在户外屋檐下打坐休息。乌压压的一堆人马,全都露宿街头,没见过有人敢随便进入民家。我饶有趣味地看到一个士兵马伕拉着一匹马,卸下辎重,就拴在我家附近的一座石碑坊的柱上,然后去向一户农家要来几捆稻草喂马。临走,不忘掏出一张叫“草票”的条子,在上面签了字,就交给主人说,日后可以凭此向政府兑换钱物。
解放军部队驻扎在白水营的时间并不长,但没几天,镇上大街小巷就响起“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的歌声;街上开始流行扭秧歌、还有打腰鼓的,是前所未闻未见。小镇一段时间来的沉闷气氛又给活跃喧腾起来了,我们小孩眼中仿佛也感到天空果然要比以前明朗多了,心里自然喜欢。有一支歌,忘了歌名,只记得中间有这样几句:“嘿啦啦啦嘿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哟……”每次唱到这里,调皮的大孩子就用闽南话的谐音把它唱成“嘿啦啦啦嘿啦啦,你公煮菜你嬷吃……”小孩子听了就开心地哈哈大笑,趣味盎然。
最让我们小孩子高兴的一件事是,老师开始不能体罚学生了。高年级的学生说:“现在解放啦,讲民主,老师不许打学生了。”那时我刚进小学,私下接受大孩子传授的一件秘籍是如何挨打时手掌不会疼。方法是用老姜头猛擦手掌心,然后再去沙堆中磨擦,说这样挨板子时就会减轻疼痛。只是,这“秘方”还来不及应用,就随着“解放”消失了,也不知是否应验?此后学校果然很少再有打板子的事了。
大部队的解放军不久就离开了,听说要去解放厦门,白水也有几名船工跟去。一时往来厦门的船只停航了,小镇又有一阵紧张。我家也暂时避入乡下,怕挨飞机炸弹。一天夜里,只听见远方有隐隐的炮声隆隆,说是打起来了。蚊子很多,我睡不下。几个月来,解放军、军官团、伞兵还有军官团,像走马灯的影像—直在脑子里穿梭,也不知为了什么。
而后,消息传来:厦门解放啦。我们小孩心里自然也高兴,因为那边的天空一定也明朗了。又隔了几天,随着潮水漂来一具穿着军装的尸体,搁在南溪的滩涂上,背朝天浸泡在泥水里,但远远看去,分辨不出是国军士兵,还是解放军。新的镇政府刚成立,就派人去验看,原来是名年轻的解放军兵士,军帽上有颗五角星。听说翻身时还流出一滩鼻血。听大人说,死去不久的人一见到亲人来了,就会流出鼻血表示亲近,这子弟兵与人民自然就是一家亲人了。
这具无名的解放军尸体后来收敛安葬了,却不知是何方人氏?虽说青山处处埋忠骨,却也令人伤心,又让小镇议论了几天。这时我也才明白,原来战争是会这样死人的。只是心里还有一点纠结放不下。我悄悄问一个大孩子:伞兵怎么样了?大孩子说,他们有的投降,有的跑了。这个大孩子又眨眨眼晴对我说:“不过,伞兵投降的方式跟军官团的不一样,他们只放下武器,但不跪下。”后来知道,这个大孩子的话肯定是瞎编的,因为战前国军伞兵部撤到台湾去了,只是当时他这样的回答却叫人听了满意。
一个新时代开始了,小孩的世界也在扩大。有关伞兵的记忆就渐渐模糊了。只在几年后,1953年发生东山战役,伞兵的记忆才又重新走回。听说进犯东山的主要部队就是国军伞兵,他们从天而降占领滩头,却又因联络中断,像鸟儿一样被当靶打。虽然听来叫人有点不忍,但无论如何,东山岛大捷也叫我们小孩喜欢。只是我外祖父的一家亲房,我称为舅妗的,就住在我家对面。他们的儿子刚参军不久,却在这次战争中牺牲了。当镇政府敲锣打鼓给他家送来一副“烈属光荣”的金匾挂在大门上,两个老人家却一直泪水涟涟。这以后,镇上常常有县里来的巡回电影放映队,放映电影《南征北战》、《攻克柏林》之类,每次小镇就像过节一样热闹。有次放映队来,我到他们家借张小板凳要去占位子,并高兴地向我叫阿妗的说,晚上有电影很好看,是打战的。她却神色黯然地对我摆摆手,说她不去看。我心中有点纳闷。后来听妈妈说,自他儿子死后,这种战争片她就不敢看了,一看心头就跳。因为每看到银幕上有机关枪扫射,她就会感到,她的儿子就是在这样的枪林弹雨中倒下的……
这时,我也才感到,我开始长大了:蒙昧初开的世界,开始对我露出一个夹缝。
2013年10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