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金圆券到“军官团”
白水营,在九龙江南溪中游南岸,今多简称为白水、白水镇,现辖属龙海县。在陆路交通尚未大出风头之前,水运的方便曾让白水营领一时之风骚。当时已有可通厦口的客货汽船,大概2个小时左右就可到达;此外还有桅帆船、小木船往来。小镇虽不大,却是栉比鳞次、街道纵横,有米街、糖街、横街等,一条专营布料百货的叫新店街,还有一条遭历过火灾的就俗称“火烧街”。集市墟场分门别类也有南市、西市、鸡市、米市、果子市、草仔市等五六个。其中南市、西市是有棚盖的,时人叫“巴刹”,就是市场的意思,既是舶来语,也是舶来品。虽然街不长、市不大,却也别开生面,“蔚为大观”。
小镇偏安一隅,历来处时代波澜之外,没经历过什么较大的兵燹匪劫,只有太平天国的军队似乎曾经从边过境,在祖父母辈脑海里留下点古老的恐怖记忆,他们称之“长头毛反”,指的就是蓄长发的太平军造反的事。镇上的居民只求生活安定静好,政治色彩不浓,他们只凭传统和常理分辨是非善恶。白天忙碌,下田的、做生意的各行其事,傍晚闲了就聚到南溪边码头吹风聊天。码头叫六丰码头,大概是依附岸边的一所六丰米厂得名。只是当时的六丰米厂已成烂尾厂废弃了,据说是集资的老板挟款逃了。小时常听大人吹嘘,说这六丰如何了得,码头、米厂都是闽南地区最大的。我也不管它是真是假,最喜欢的事倒是听到汽笛响,等着看自厦门返航的汽船在江湾边出现。然后再,听几个船员神气活现捎来几句城里的新鲜。
我生也有幸,正躬逢这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只是浑然不识什么好歹。初涉世事,世界有如混沌初开,不知过去、不识未来,只有即时进行的画面。大人自有大人的心事,小孩只喜欢热闹和趣味。而这时的小镇显然有点不平静了,却让我喜欢。很多年以后,我犹记得在一个有点阴郁的早上,我平生第一次当上“万元户”的喜悦。
这一天,有点慌张的外祖父翻箱倒柜,忙不迭地清点出一叠面值都在万元以上的纸币,迅速地塞在我的手掌上说:“快,上街去!能买什么就买什么,随你喜欢。”我一时懵然,但还是很快就跑到小镇大庙前的闹市街上,但问了几个店铺,却尽见摇头、没人肯卖东西给我。这时,只听周围人声嚷嚷:“金圆券不能用了!金圆券不能用了!”正有点懊丧,一家卖糖果的大概出于同情或心存侥幸,就把我手上攥的钱尽数收了去,然后塞给我几个“糖甘仔”。虽然这样,我还是很高兴。这数百万元的金圆卷价值如何,我不知道,能换到几个“糖甘仔”自然也好。
这大概是1949年初的事了,叫金圆券风暴。长大了才知道,那时国民党政府在大陆正面临经济军事全面崩盘的局面。当此风云变幻的时期,白水营虽非兵家必争之地,但由于它水陆交通的便利——东北通厦门金门,西北靠海澄石码,南临佛坛湖西,西邻官浔漳浦——倒常成为各路兵马光顾的地方,也有些国军的散兵游勇流窜而来。为防抢劫,每一次兵丁经过,大多店铺关门,街上顿失平日的热闹。也有些胆大的,却趁机去与他们作点小交易。一次一支零散的兵伍过后,一个大人(当时应是个年轻人吧)就曾提着一把剥壳枪和几颗子弹向我们小孩炫耀,他沾沾自喜说:“这是用一升米换来的!”
较长期驻扎在镇上及近郊的有一支叫“军官团”的队伍。所谓军官团,据说成员多由不同部队残存的中低级军官组合而成,其属下士兵大半战死或投降、逃散了。这些战后余生的军官“茕茕独立”,集结到一起,成了一支名符其实的“杂牌军”了。他们兵痞味足,作风邋遢、纪律松弛可想而知,因为不是嫡系,补给不足,常干些偷鸡摸狗、乃至敲诈勒索的事,在镇上声名狼藉。听姐姐说,一次曾有几个“军官团”的士兵抬着担架上—个“打摆子”的军官,硬是要放进我们家中的房里。因疟疾是传染病,家里多有小孩,父亲怎么都不肯让进,双方争得脸红耳赤。一个官长耍威风,父亲就讥讽他说,“你们有能耐,怎保不住大上海,那边有的是高楼大厦、上好的医院,何苦跑到这小地方与民争房!”最后,几个军人悻悻然把担架抬到别处。幸好,没闯出祸来。
几十年过去,想起当年这些沦落异乡的军官团,心中却多有同情可怜的份了:他们刚挨过抗日的烽火,却又撞上了内战的硝烟。生离死别、无家可依,身不由己,只不过也是趔趄在楚河汉界之间的棋子罢。
2 国军伞兵驻扎白水营
晚春某日,只见平日寂静的小镇,街坊人群交头接耳、奔走相告,说是军官团要撤出白水营了,大家心中自然高兴。不久,军官团果然都转移到镇外的庄林、后山一带的乡下去了。接着,又听说将进驻一支叫“伞兵”的国军部队,但这一次倒不见大人们有什么恐慌的情绪。
只是,伞兵是啥?我心里不明白。问上了学的大孩子,他们眨眨眼睛,神秘兮兮地说,伞兵是可以从很高的天空上跳下来而不会摔伤的人。“为什么不会摔伤?”“因为他们有把伞。”“这伞是什么样的?”大孩子不耐烦了,说:“回去看你家的雨伞就知道!”
待到伞兵部队到来,果然叫我们小孩开了眼界。其中的一队就在我家门前的果子市稍息休整。他们一色整洁的卡其布绿色军装,头载钢盔,肩佩卡宾枪,腰插短刀,个个长得壮实,走路虎虎生风,有气势,与那些衣冠不整颓唐邋遢的“军官团”相比,有“天差渊”的区别。
客观的说,伞兵的纪律的确严明,从不随便进入民家。有次母亲在临街的井边刷完陶壶忘记收回放置路中,结果给个大步流星走过的伞兵无意踢翻破碎了。这个兵士面颊涨红,忙着从口袋里陶出几张钞票要赔偿,母亲双手直摇推却,正好有位官长经过,他马上停下来责问,搞得这个伞兵不知所措,直到母亲比划着解释清楚才了事。应该说,伞兵进驻白水营,是镇上治安最好的时期,平常令人有点惊恐的盗贼匪偷之类的信息再也没听说,这在老一辈的白水人都是有口皆碑的。
我家在果子市边。这果子市是供乡下人赶集时专门贩卖果子的地方,地方并不大,平时也作球场、戏场使用。一些伞兵有时也到这里打篮球,都是些生龙活虎的小伙子,好不快活。有次大概是不同的连队比赛,几个穿着入时、烫着卷发的军官太太也都兴致勃勃前来助阵,她们端来面盆水,揉好毛巾,分别递给汗流浃背的队员擦洗。听妈妈说,这些官太太倒也平易近人,路过门口都会停下来招呼问候。
伞兵的到来,给这小镇添加了些鲜活的气息。平日看他们操练对我们孩子来说是一件乐事。伞兵团部设在镇上桥仔头外田中央的三落大厝。小河从旁边流过,河上有座石桥,叫保黎桥,这里的河水最深、最清。天气渐暖和了,最有趣的是看伞兵在这里游泳跳水。他们跳水的姿势像燕子一样,是让手与头先落水,这对我们乡下人来说,也算是件新鲜事(我们只会“插观音”)。只是他们跳水时常常把水溅到河边挑水浣衣的妇女身上,加上又是赤膊露体,一些妇女脸红着,边偷看也边骂:“打枪鬼,不识见笑!”伞兵听不懂闽南话,也常跟着哈哈笑。
一天,街上的气氛忽然又紧张起来,只见人们神色恐慌、纷纷议论,说是军官团在乡下捞不到什么,要来镇上抢东西了。这时街上的店铺又纷纷关门闭户。不久,只见有几队伞兵紧急出动,迅速在桥仔头的十字路口叠起沙包,架起机枪,原来是伞兵部队应民众的要求,要制止“军官团”的散兵游勇入镇骚扰。我心里乐着,想看一次从未见过的战斗。但不久气氛却渐趋平静了,临时工事上的机枪班也撤走了。听大人说,经双边的官长沟通和解了,毕竟同是友军嘛。但从此后,军官团再也不敢到镇上来了。
最让小镇轰动的一件事是伞兵司令莅临,码头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似是小镇从没有过的盛事。我也想看个究竟:伞兵个个长得英武魁梧,他们的司令想必是个三头六臂的丈八汉子。时当退水,汽船靠不了大码头,只能停泊在小码头的滩涂边。跳板还没铺好,只见那位人称是司令的人就从晃动的船舷边一跃跳下,金鸡独立般稳落在水边的沙土岸上。我们小孩都啧啧称好,但大孩子说,“伞兵嘛,从很高的飞机上跳下都不在话下,这点本领算什么,何况他又是司令。”让我有点失望的是,这位司令个子并不高,虽长得壮实,却有点矮胖。
第二天,伞兵在镇上的碧溪小学的操场上举行阅兵仪式。周边有警戒的卫兵,民众不能近前。我们几个小孩只能爬到旁边一堵墙上偷看。只见那位有点矮胖的司令威严地喊着口令什么的,列成方阵的伞兵高声应答,端着卡宾枪威武地左右行走。我们正看得津津有味,却被卫兵发现给轰走了,只能远远听着操场上整齐而高昂的号令声,最后,还有他们平常训练时常唱的《伞兵之歌》:
看朵朵的白云、点点的流星,
飘扬在美丽的天空。
为了民族的生存、国家的和平,
我们要结成一座活的长城,
我们是三民主义新中国的伞兵!……
很多年以后才知道,这支伞兵是抗日时期由杜聿明受命组建的,以伞降或机降投入地面作战的全副美式装备的兵种,伞兵兵员从各军中严格挑选,军官均来自国民党中级和高级军事院校的毕业生。出师后对日作战即屡立功勋。1945年春,抗日战争进入最后阶段,为袭扰日军的撤退,国军伞兵部队在广东、广西、湖南对日军占领区进行了三次成功的空降作战。至于当时伞兵为何驻扎白水营,我今日猜测:或者是为了投入死守厦门的战斗,或者是为保存实力作撤退台湾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