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祖锬：行将消逝的农村——以后？没有以后之六

行将消逝的农村

——以后？没有以后之六

车子进入农村后，绿意越来越浓，泥土路变成水泥大道，土坯房升级为小洋楼，太阳能热水器光伏路灯普及开来，连健身器材也在村口现身了。

第二天在村里走走，却看不到儿童嬉闹，也听不见鸡鸣狗叫，只有孤寂的阳光将月季的影子抻长拉短，勤劳的蜜蜂围着黄瓜花采蜜，风里送来肆无忌惮的蝉鸣。

见我纳闷，亲戚指着一家说：“现在农村差不多空了，年轻人在城里上班，爹妈也跟着去带孙子，门都关了……”几丛狗尾草从通往大门的小径缝隙处挣扎出来，想来人去楼空时日已久。

另一家门前贴着大红的“龙凤呈祥”对联，亲戚说：“小俩口结婚后就去了城市，只有春节才回来住几天……”

更多的房子因空置太久已经破败不堪，杂草干脆当了家，爬山虎将门窗封死，瓦片脱落橼子朽断得几近瘫塌，村子空寂得像是荒野。

亲戚感慨地说：“竟然怀念起从前热火朝天的农村生活：早晨孩子们到河滩上放牛，牛们找碴打架，孩子忙着戏水；街上三天两头有泼妇为鸡啄了菜苗脸红脖子粗地骂街，男人们为浇田先后排序不公平气势汹汹地打架。傍晚妈妈在村头扯着嗓子喊'狗娃子回家吃饭了'……”

对啊，怎么看不到娃娃？亲戚道：“这年头有条件的人把娃落户到西安城里上学，没条件的也在县里买学区房读好学校，生源一年比一年少，村办小学早就关停了。”

“那小学还在吗？”

他把我带到一座私人庄园前，这就是原先的小学：土院墙换成拉着铁丝网的水泥墙，校门变成雕花铸铁门，门前吊个监控探头，几只德国黑牧见人靠近便凶神恶煞地扑咬；教室原址上盖起数栋二层蓝灰洋房，主人经常开车来此度假消遣。以前的小学消失得彻彻底底。

“那娃娃去哪里读书？”

亲戚指着路口统一接送点的标示牌说：“镇里出面将所辖十个自然村里的学龄儿童一并集合在镇中心小学读书，安排校车在指定地点早接晚送，中午统一在学校食堂吃饭——都是政府负担费用。比我们当年跑五六里泥路上学条件好太多了……”

从居住的房子望过去，四周是一片片树木果园，曾经麦浪滚滚的良田全部种植了果树，无数水泥十字架组成一片片颇具规模的猕猴桃园，漫天撒下地巨网保护种植的“户太”葡萄免被鸟雀啄食，而一眼望不到头的水杉银杏女贞子是为城市需求种值的绿化苗木。勤快的农人一向视土地为生命，决不容忍田间地头杂草丛生，可是现在，整个农田像不修边幅的邋遢流浪汉，荒草过膝杂藤纠缠。

我指着一块块绿色疮疤般撂荒的土地问：“谁家怎么舍得地闲着？”

“人家在县里开机修厂当老板，一家吃喝不愁，哪里还稀罕种地？现在劳动力一年比一年少，加上粮价便宜，没人愿意干这种挣钱少的苦力活，不愿撂荒就图省事种了果树，冬天剪枝秋天收果子，前后就忙那么几天。现在连果子也不值钱了，干脆啥都不种了……”

听来只有无限唏嘘。考上大学的青年被剥离了土地，而留在农村的青壮年无意种地又耻于赋闲，索性也带着他们的孩子去城市拼生活，你觉得他们还会回来吗？

亲戚说，倒是城里人很稀罕咱这里，一到节假日，观光旅游的车子挤满大道小路，甚至有人买房长住。果然，看到好几个退休老人在果园边摇着扇子纳凉，我走过去打招呼，老太太极健谈：“儿女都去美国安家，我不喜欢洋鬼子就自个儿留在西安。第一次和朋友来这村里，我简直喜欢得不得了，空气好凉快安静，住了几天再也不想回城里去，就在这里买间房养老……”

对一位身体健康，有不菲退休金的老人来说，在山清水秀的农村生活可不惬意得天堂一样？然而，土生土长的农村老人面临什么样的老年生活？一路看过大姨三姑的凄凉，便知，养老于农村人，实在是个沉重的话题。

父母亲这一代如果还是农民，那么就没有退休金可言，虽然国家有政策惠及，可是每月几百元的费用实在杯水车薪。他们还得依赖儿女养老，在天性与人性的天平中，他们有什么砝码足以支撑自己应得的晚年生活？

他们穷尽一生养儿育女，耗尽时间健康，当贫穷病痛袭来，渐渐丧失劳动力甚至自理能力时，他们完全处于毫无保障又别无选择的劣势状态下，只能拿天性赌人性，赢了晚年幸福，输了只有听天由命地捱过一天又一天，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凄风苦雨的晚景。

至于医疗，村里曾经有个小小的诊所，有位会打针能瞧病的大夫，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小病都会去找他开药打针，随着他年纪渐长，自己的儿女又都无意于此行，诊所也只能关门了。

我问亲戚：“生病了怎么办？”

他叹气：“前段时间腿疼得都走不了路，天气又没完没了地下雨，想去县城看病，出门搭车都不方便，硬是熬了三天，后来实在撑不过去，才喊人载我去三十里地外的县医院，现在才知道，要是住在县城就方便得多了……”

随着年龄增长，就医需求也会不断增加，可是这方面的设施却越来越匮乏。而且，因为就医耗时费力花钱，大多经济能力有限的老人都选择保守治疗，小病硬是拖成慢性病，再演变成恶性病症，能门诊的不住院，能住院的不进ICU，能用国产药的拒绝进口药。

虽然有农村合作医疗，可是前期要拿出治病的钱对毫无经济来源的老人而言已经是一笔巨款了。倘若儿女阻挠拒绝，他们只能选择忍痛挨病，活一天算一天，哪天死了也是解脱。

随着一个又一个老人离世，家园土地无人照看管理，只会一日日破败，再过十年，农村会变得更加萧条，几十年后，渐渐变成无人居住的空城。

亲戚说，现在针对土地无人管理的现状，政府计划将成立“合作社”模式，统一规划统一种植，那时的农村将会变成优美的农场……

可是，当在这片广袤土地上世代繁衍生息的原住农民连同他们的祖先一起化作一抔黄土时，真正意义上的农村，还能再回来吗？

2018.08.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