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门绿玉房
苏帼
今夏,异常酷热,一连数十天的高温不见回落,破了气象纪录。且久不见雨,难得天际乌云涌动,总想能来场痛快的“淬火”,谁知只是一阵小雨飘过,除了腾起一阵阵曝晒受潮后尘埃特有的气息,反而更闷热了。
黄昏,太阳西沉,暑气稍退,终于可以出门走走了。这是条还未贯通的新开马路,周边有几个新小区。一到路口拐角处,依然有熟悉的吆喝声传来:“新疆的大西瓜甜啊,一块五毛一斤,甜得不得了。”小喇叭周而复始地播放。几天前,一辆满载西瓜的卡车,就停在了这里,一个个椭圆形、翠底黑条的西瓜足有二三十斤重,养眼又惹吃,正合古人所送雅号“青山绿玉房”。西瓜太大,应顾客要求,只能剖开了卖,一分为二或一分为四。两个外地赤膊壮汉,一个负责挑选切开,一个称,生意倒也还不错。原先还替他们担心这样的“蚕食”销售不知要卖到什么时候,白天路边的一小片树荫根本抵挡不了当空烈日和蒸腾的滚滚热浪,恐怕不等售罄,早已烂尽。谁知,车上堆得山似的西瓜,才三四天的工夫,就只够铺底了。今年的连续酷暑,解渴、可口又生津的西瓜,成了人们消暑的首选。
在我的记忆里,原先卖瓜的方式和现在大有不同。以前,一般人家成担买回的多,难得现吃现买,更不见开片卖的。儿时,每年一到西瓜成熟大量上市时,我家总有一位名叫关金的,敞着浅棕色掉了“拷”的香云纱短衫,头戴凉帽挑着满满一担西瓜“哼哧哼哧”上门来了。他家的西瓜一直很甜爽,每次,他总是一边撩起衣角擦汗,一边随便从西瓜担上取下一个,切开让父亲尝尝,先“打打样”,假如不满意,分文不取,原担挑回。可父亲从不占他便宜,每次坚持先称再开,以便成担结算,即使有几次口感不尽如人意,但父亲仍然照单全收,从未让他原担挑回过。父亲说:“乡下不易,吃辛吃苦种一熟西瓜,能换几个铜钿?”就这样,我们成了关金的老主顾。
关金的西瓜,滚满了一个角落,够吃到立秋的了。立秋后,我家的习惯就不吃西瓜了,父亲说太寒。每天午后,姐弟中总有一人,抱起一个西瓜去水栈边洗干净,一切两片,再切成一个个黑子点缀绯红色水灵灵的立体三角形,即刻屋子里便溢满了西瓜特有的清香,那是视觉与嗅觉的美好享受,随即暑气便消了一半。捧起咬一口,一线凉凉的香甜瓜汁由口直入胃肠,顿觉神清气爽。那时,还没有冰箱,我们会去有井的邻家,把西瓜装进网兜再拴根长绳吊进他家的井水里“冰镇”,等黄昏乘凉时提起打开,更是“破来肌体莹,嚼处齿牙寒”,咬上一口含在嘴里舍不得下咽,直至凉意在口中完全消退。
母亲常说,西瓜里外都是宝,什么都可食用。每次吃瓜,我们都小心翼翼把瓜子吐入母亲早为我们备好的盛有一点清水的碗里,以便她集中淘净、晒干,积到一定量,炒熟后就是夏夜乘凉的消闲食品。西瓜子不好嗑,尤其是状小如臭虫俗称“壁虱子”的迷你瓜子,吃到它的整仁更是真功夫。我家的一位亲戚嗑瓜子堪称一绝,一粒接一粒的“壁虱子”送入嘴里,随着一声声“刮刮”的脆响,一片片完好无损的瓜子壳从舌尖抵出,从不见碎壳,一会儿工夫,重重叠叠的瓜子壳沾满了上下嘴唇,越聚越多,到饱和时,用手一撸,一把放入一个果壳盘里,从头再来。坐在她周围的人都能享受到一阵阵瓜子嗑开时的浓浓香味,看着她如此得心应手地享用美味,比自己吃着还过瘾,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一人吃,十人香。
西瓜皮也是好东西,母亲从不丢弃,她把红色的瓜瓤仔细削尽,最外面的那层绿皮不能丢,是成菜后香和脆的关键。母亲把处理好的瓜皮撒上盐,腌一夜,第二天再一块块挤干摊在竹筛里,直晒到卷皮干透,母亲才把它们集中在一只小甏里备用。光照最要紧,吸足了阳光的瓜皮闻起来才香溢诱人。母亲总是在大雨天不便出门买菜,或是用于调节口味时,采些后院自家种的毛豆,从甏里抓出几把,用温水泡开,切成细末,配以毛豆子,有皮蛋最好,用细线勒成一小块一小块,放盐、白糖少许,淋上菜油,放入土灶的饭锅里一起蒸煮。当锅盖掀起的刹那间,一股热腾腾熟悉的母亲的饭菜香扑鼻而来。西瓜皮炖毛豆子上桌了,母亲撒上一点味精,用筷子细细拌匀。假如用色香味形四大标准来衡量的话,难免失望,但其中之一,也就是最关键的“味”却极佳。舀上一小勺,香味直钻鼻腔,吊足胃口,细嚼,瓜皮的爽、毛豆的糯、皮蛋的鲜滑,三者组合,让人,欲罢不能。这道家常小菜不值钱,却费功夫,多亏了母亲一如既往地辛苦持家。
越来越清晰响亮的卖瓜声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不知不觉我已折返。树梢依然纹丝不动,闷热难耐。瓜车前,顾客仍然络绎不绝,两个壮汉忙上忙下,汗湿的身躯闪着光亮,顾不得擦拭,他们要尽快把瓜卖完,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