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月
四十年前的1969年9月16日,来到了上杭县步云公社梨岭大队第一生产队插队。
17日这一天是我们进村的日子。中午时分,我们一行七人从龙岩乘货车到达步云公社。公社干部为我们每人送上两个还有点余温的大馒头就算是欢迎仪式了,然后把对上号的专程为我们挑行李来的房东介绍给我们就上路了。我们就这么跟在各自的房东身后,一步一步拾级登上“百肩岭”,休息片刻后,又吃力地跟着翻山越岭。当我们低着头艰难地登上山顶时,房东们告诉我们,这里的海拔有1200多米。抬头望去:一个酷似茶盘状的盆地展现在我们眼前,中间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羊肠小道,道旁有沟渠,流动着清澈见底的山泉水,远处是黑黝黝的沼泽地。后来我们才知道,它的地名就叫“茶盘洞”,是当地村民们出行的必经之路。现为梅花山自然保护区,国家驯养华南虎的重要基地———中国虎园。正当我们兴奋地撒开双腿直奔下山的山路时,一阵瓢泼阵雨倾刻间把我们浇了个透心凉。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山里,想躲没处躲,哪还有退路啊!二十几华里的山路,加上下雨,徒步的速度明显放慢了许多。到达村口,已是掌灯时分,天色暗得看不见脚下崎岖的小路。经历了一场进村前的洗礼,我们一个个以落汤鸡似的狼狈相走进村子。第二天,我的小腿肚子象灌铅般沉重得抬不起来,下不了地,腹部痛了三天……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交通极其不便,开门就见山,天空只有碗口大,出门就爬坡的穷乡僻壤,虽然,我只待了两年半,却让我梦绕魂牵,40年来不管我走到那里,这条系着思念的红丝带从不曾中断……
第一次回梨岭村是1981年11月。那时,我在上杭县政府办工作,陪同时任副县长的丘细妹到步云的老基点村———大斜大队检查和了解老区扶贫工作情况。因公路只开到梨岭村的中心点,公务车就停放在供销社旁,我俩在公社干部的带领下徒步前往大斜。这次回来,让我有了和房东见两次面的机会,离开时还送我们当时还较为紧俏的四块床板。我捎给房东母亲的则是县城里制做的糖饼,送给房东女儿是学习用品等。房东告诉我:丘副县长的到来,在他的记忆中,是解放以来行政职务最高的政府官员。
1997年8月8日,我带着母亲、女儿和两个外甥女,搭上同学返龙岩的旅行车,又回到梨岭村。这次是为厦门知青“重返上杭第二故乡”活动给村里打招呼,探“脚路”。回来之前,我预先通报李学良、丘细妹两位已从岗位上退下来的老领导。出乎意料的是,两位老领导竟然都乐意陪我上步云。当我们一进入乡政府所在地,乡领导早已恭候在路口,还执意要为我们带路呢!进了房东家,厅堂里是宾朋满座,前来迎接我们的到来。房东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高兴得不停地说:真比过年还热闹!是啊,小小的山村里同时迎来两位县太爷,这是何等荣耀、何等隆重的喜事啊!房东也一展闽西客家好客的本性,厨房里杀鸡宰兔,厅堂和院落摆满酒席招待大家。热情的话语声、杯盏碗筷的碰撞声,打破了山村的寂静,穿透深邃的夜空。刚放下碗筷,热情的房东又递上热腾腾的“高山云雾茶”,摆出糖果、花生、水果和我特地带去的“金桥”牌香烟,请大家享用时,房东高声说:大家请用“金桥”牌香烟,这是一座梨岭村连接厦门的“金桥”噢!
不一会儿,一群本村的小伙子和姑娘们过来了,他们是想来一睹厦门阿姨的“风采”;忙完农活的男社员们也过来叙叙旧、抽根烟。接着,忙完家务活的“布娘子”(客家话:已婚妇女)也陆陆续续地都来了。她们团团围住我,这个说:“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啊!”那个说:“你这个鬼怎么一点都不老!我怎么就这么老了呢?”她们一会儿拉着我的手,一会儿扯扯我的衣服。我情不自禁地和她们一一行了个拥抱礼,眼里沁满晶莹的泪花……夜很深了,大家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回到房里,孩子们顽皮地调侃我:“你才待了两年半时间,就结下这么深的感情,要是时间再待长一些,那还怎么离得开呀?”我笑着并得意地告诉她们:“我大队的老支书早就说过了,这梨岭村的村民们一直把我当成是嫁出去的女儿,因为,他们相信我一定会回来的”。妈妈也乘势接上话柄:“我今天终于明白了,你下乡后的第一年为什么没有回家过年”。其实,妈妈她永远也无法明白,我第一年没回家过年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不敢轻意再给拮据的家里增加经济负担。
1997年国庆节,我又跟随“重返上杭第二故乡”的大团队回到县城。2日下午,县委宣传部长廖德槐陪同我们一行进步云乡。我们在热烈的鞭炮声与夹道欢迎声中走进乡政府机关大院并在会议室座谈,乡里还安排了丰盛的晚宴招待知青。正当宴会行将开始之时,我房东的电话来了,催我赶快回到梨岭的家。不一会儿,房东的儿子林道生领着妹夫开着小轿车来接我,说是饭菜都准备好了,自家酿的米酒已温热了,就等我一起吃饭呢!没办法,我只好如实地向乡领导和同行的知青兄弟姐妹解释一番,为求得谅解与放行,我主动“罚”酒三杯。
第二天一早,刚用完早餐,一群村民涌了进来。一队的、二队的、三队的、四队的、五队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来了,一起争着要带我和钟玉治大姐(二队知青,原厦门双十中学66届高三年级)到田边地头去走走。我和房西(房东的老婆)跑在最前面,当看到一片梯田垂挂着沉甸甸、金灿灿的稻穗景象时,我不失时机地按下了快门;当看到有村民在收割稻子,我忍不住拿起镰刀唰唰唰地割了几把稻禾,接着又打了几把谷子,再显当年的老把式;这一幕幕,村里的年轻人都帮我记录下来。一路上,有几个中年妇女一直跟在我身边,这个说:以前经常头痛,每次是我帮她按头部穴位,解除痛苦;那个也接着说:有一次她腰痛,没法出工,是我连续几天帮她按摩,后来很快就好了……当时的情景至今还留在她们的脑海里。哈哈,其实那都是小时候奶奶教给我的几招简单的应急手法,只是在那缺医少药的年代里,还是可以起到一定的治疗功效。接着,我在老生产队长的带领下,走家串户,一一看望和走访了队里的孤寡老人和贫困户。
1998年以后,步云乡村村都通了公路,常年深居在大山里的木头毛竹成了村民们致富的第一桶金。种植业运输业在梨岭村迅速展开,村民们安居乐业,与外界的联系也更频繁了。特别是我房东家里装上电话以后,经常会打电话鼓励我好好工作保重身体等;每到农历年腊月的二十六七,房东儿子就会开车专程送来自产的年货来厦门。大阉鸡、家酿米酒、香菇、冬笋、蜂蜜以及山上的野生灵芝和采摘的平肝降火药材等等一应俱全,连续十年了没有停止过。我会把这些山货送给亲朋好友分享,我非常珍惜这份比金子还珍贵的情谊。
2008年4月,我又约了丘细妹老领导一同回到梨岭村,参加房东最小儿子林道生老师的婚礼;国庆过后,我又陪同当年的下放干部周其由叔叔(原龙岩水泵厂工程师)进梨岭村探亲。我还向老周叔叔发出邀请:等我们队的男知青都退休,再相约一同重返我们的第二故乡———梨岭村,再去看望梨岭村的乡亲们。
写于2008年12月
选自《回望闽西》(鹭江出版社2009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