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母亲的一件旗袍
文/苏帼

在我的衣柜里,挂着一件母亲的旗袍。这件旗袍是母亲20岁生日时,父亲给她买的衣料,母亲自己裁剪,亲手一针一线缝制起来的,也是母亲唯一一件留存于世的衣裳。粗粗算来成衣已有70多年了。母亲去世后,父亲郑重交给了我,过后,我带着它出嫁。从此,在我衣柜最妥帖的位置一挂就是40多年。
母亲的这件玄色旗袍是传统的中式旗袍。通体没有半点装饰物。40多年来,我从没正式穿过,即使在旗袍再度成为时尚,火热流行起来的今天,我仍舍不得穿,只在有时打开柜门,一时兴起忍不住要穿一穿它。料子很厚实,摸上去冰凉又柔滑。听父亲说过,是一种质地真丝叫“毛葛”的料子做成的。细看,在旗袍反面的膝盖处有一滩不易察觉的异样,那是因为当年为追赶,尽快制止在公园撒欢狂奔的幼小的我,母亲不慎跪跌于地,膝盖处鲜血直流的同时,衣服上也就留下了伤痕,而母亲怀里仍紧紧抱着的大弟却毫发无损,还在咧嘴大笑,以为是游戏。
我又一次穿上了母亲的这件旗袍,摸索着扣上一对对装钉工整,小巧圆润的一字式葡萄纽扣,和母亲重叠着一枚指印,细细体味着依稀尚存的母亲的气息。旗袍裁剪比例得当,得体,把人体线条清晰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来,凹凸有致。领口圆正,开叉在双膝两侧。全衣针脚均匀,细密,缝制精良,看得出是出于一位具有相当审美水准,又有着扎实女红功底的精致女性之手。对着镜子,我信手绾起自己的头发,又放下,追忆着母亲生前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仿佛又看到了母亲当年的模样。
母亲穿旗袍的样子很美,即使是坐着做针线,还是一边摇摇篮一边看书,腰背总是挺得笔直,双腿也总是有意无意地并拢着。和母亲出门,我时常会挣脱她搀着的手,到她背后,看她被优美流畅线条的旗袍轻裹着的背影,柔美的肩、笔直的背、纤细的腰,还有被不高不低的领子轻围着的秀美脖颈。我更爱看她随着胯部的自然摆动,在旗袍开叉处一前一后交替行进的那一双漂亮小腿的忽隐忽现。除了端庄、大气、沉稳、秀美,母亲身上还自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韵味,后来才悟出来,那该是书卷气。母亲穿着旗袍袅袅婷婷、风情万种的模样,就成了我小时候眼中一道最爱看的美丽风景。后来,慢慢地,街上穿旗袍的人越来越少了,再后来,就彻底看不见了,母亲也从此不穿了,直至她故去,旗袍就没再上过她的身。
其实,母亲的旗袍不止这一件。每年的梅雨季后和盛夏之前,母亲总会挑一个晴好的天气晾晒衣物。在庭院琳琅满目的衣物中,母亲的那几件高高挑挂在晾衣竿上的旗袍尤为醒目,在阳光下,微风中轻舞,散发出一院衣香。随着我们的渐渐长大,和几个弟弟的陆续降生,生活也越来越清贫,母亲晒出的旗袍也在逐年减少,最后就只剩下了这件因色泽和伤痕的缘故而幸存下来的玄色旗袍。母亲为了让我们能尽量穿得整洁光鲜地去上学,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那些闲置着的旗袍,根据不同孩子的不同需要,寻找合适的旗袍开刀,拆衣、熨整、裁剪、缝制。我清楚记得,那天为替大姐赶制一条参加学校歌咏比赛的演出裙,母亲照例又一次通宵未眠。灯光下,母亲一脸凝重地端坐在桌前,腿上摊开着那一件“待宰”的,也是最后一件可供再造的旗袍。她把旗袍摩挲了再摩,剪刀一次次举起又放下,一番挣扎后,还是毅然剪了下去。每一件的衣服里都深藏着各自的故事,酸甜苦辣尽在其中,相应的衣裳都见证了那些逝去的再也无法复制的光阴,更何况,刀下是一件自己钟爱的犹如工艺品般精美的旗袍。真不知道,在我们欢天喜地穿着母亲精心改制的大方、漂亮的学生装去上学的背后,竟隐藏着母亲多少的不舍、无奈和巨大牺牲。第二天,当我们起床时,母亲照例已在厨房忙着我们的早餐了,一条果绿色的丝绸半身裙已挂在了大姐的床架上,伸手触摸,裙腰处还未干透,桌上的熨斗还是热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社会的变革、环境的改变,终于在电视里,T台上又见到了久违的旗袍的影子,随即,大街小巷越来越多地出现了各种年龄段穿着旗袍的身影。传统的、改良的、五花八门。直至母亲去世后的第52个年头,2011年5月,旗袍手工制作工艺被国家正式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母亲钟爱一生的旗袍再度迎来了春天。
我摸索着解开一对对纽扣,不舍地脱下旗袍,把它挂进衣柜的老地方。我想,假如母亲能活到今天,我们一定会加倍补偿她,让她重新穿上她喜爱的旗袍,重新做回那个优雅美丽的女人。转而又想,也许母亲想得到的并非是补偿,作为长辈,她会为儿女们的理解、孝顺而欣慰、高兴,但作为一个知性爱美的中华女性,她更会为旗袍的重生而庆幸和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