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喜欢的《知青在武平》
——兼谈这本画册的地域性档案性史料性
谢春池
那天,2024年8月22日下午,友人来访,亮出一本精装画册,我立即被吸引。接手时,沉沉的,内页用纸是250克铜版,很有分量。其设计十分朴素大气,值得欣赏,准银灰色的封面封底连成一体,封面还以灰黄的大色块和密集的线条,衬着行书写就的黑色书名《知青在武平》,格外的有力醒目,揭示主题也最具文化内涵,体现几分艺术性的是使之能够连体的一横式老照片,其以木刻形式出现,别具一格,封面一男三女,封底也是一男三女,八位知青,一幅劳动照,其人物或挑担,或扛着和拄着镢头,人人脸上绽放灿烂的笑容。我顿时感到青春和阳光一起向我扑面而来。虽然,我知道这个画面并非知青上山下乡艰难困苦岁月的主调,却以为还是可以接受,因为,是"武平县档案馆编"。时为2021年,新冠病毒疫情肆虐的第二年,况且,本世纪20年代以降,知青题材图书都难以刊行,我们第二故乡还有这等知青情结的历史文化守护人,何等的难能可贵!
我需要这本画册,因为,我们正紧锣密鼓地在运作上杭图书馆知青文献馆的布馆事务,而这本画册我料它从我2001年主编的厦门知青画册《命定》里选辑了一批图片,约略看了一下,果真如此。显然,它是厦门知青与客家乡亲两地山海情缘的又一个成果,应成为文献馆的馆藏。不过,友人也同时需要这本画册,这位生于1990年的上杭籍史学博士所做的研究课题和项目,正是知青史,我不能掠人之美。再者,他要再得此书不易,而我要得此书不难。于是,几天后,我打电话给武平挚友作家郑启荣,他惊讶自己竟然不知道本县做了这么一本好书,答应替我去讨取,大约9月8日,收到启荣兄快递来的两本《知青在武平》,甚是欣慰。我还请他写了篇文章,拟在厦门知青网与厦门知青公众号刊载。
虽然,这本画册之编辑离专业水平还有相当距离,但能够呈现这么一种风貌,已经相当不错。最让我这个老编辑认可的是它的特点:地域性,档案性,史料性。这应是武平县档案馆做这本画册的初衷和目的。在现行体制中,档案系统因不是攸关重要的单位,自然都被置于边缘,而县一级的档案单位,不可缺,却几近不被关注,既无位,也无为,安于现状,自求多福,是绝大多数这样的单位现状;而《知青在武平》的编辑刊行,有些出乎意料,至少这个领域的极度平静被稍稍打破一下,虽然,并非一个大动作,产生不了大影响,但值得称道。它让我看到一方几乎纹丝不动的水塘,终于荡起几圈涟漪;宛如在一片从未有植物的荒地上,突然冒出一支令人眼睛一亮的粉色杜鹃花,而且,永不凋谢。
如果我说我对《知青在武平》这本画册爱不释手,就有些虚伪了,说喜欢它则是我的心里话。因为,它的主题即:厦门知青上山下乡在闽西。我是厦门知青的一员,我非常热爱这个了不起的群体;闽西是我的第二故乡,我热恋它的情结至死不会解开。在我看来,它就是我们厦门知青自己的画册,所以,我当然喜欢,而且很喜欢。况且,这本厚厚的画册,也浸融了我若干心血。画册中全市性的知青活动图片里不少活动是由我总策划或参与策划,有些活动我则在场。而其主体是具有年份的黑白和彩色的老照片,总计243张,其中很多图片转录自若干厦门知青图书,甚至那12P的知青文章页面,都是当年由我编辑而刊载出去的。这本画册的第一、第二、第三章,刊有黑白图片95张,取自《命定》竟占二分之一强,计有51张;那节《知青下乡前的照片》14张,取自《命定》11张;欢送和出发题材的图片7张,都取自《命定》,这七张图片,我们厦门四中同学的图片竟有3张,有我个人入照者则2张,另1张则是我拍摄的,排于画册P15的上方,画面满框是:挤在客车窗口的我的几个男女同学即刻出发启程,正向我们告别,说明文字:1969年4月厦门四中老三届毕业生赴闽西插队。非我老王卖瓜,自卖自夸。这张黑白老照片是厦门知青上山下乡告别留影最真实的第一张。近三十年我们收集到的此个题材图片仅3张,其余2张是知青们挤在列车窗口,人人笑容满面,好像此行是非常快乐的旅行。不能说此表现虚假,但无疑此表情乃表象。1969年,上山下乡至闽西三县及其他地方的二万多厦门知青,我敢断言自愿去的不足整体的百分之二或三;极少数乃被强制而去;抵制而终也去的不多;多数则没有意愿去,所以去得较为无奈。否则:当时的各级革命委员会要全力以赴,无数地强势宣传动员?否则,最高层要让全国绝对服从地发出“很有必要”的命令,“要说服城里的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至今55年过去了。且问,如果大多数知青能从内心到脸上露出这般灿烂的笑容,还要什么“说服”什么"动员"?正因为各地农村不是不欢迎而是没有条件和能力欢迎千万知青,才强调“应当欢迎他们去”。综上所述,就明白这场“文革”的上山下乡运动对于广大知青的“奔赴”,其内在的情感情绪情怀是“离愁”,对不少老三届高中特别是66届高三学子而言,或许还有“别恨”。因为,1966年高考之际,“文革”席卷,他们所有人的大学梦一夜之间都破灭了,青春与前途皆陷入绝地,灿烂笑容从此不再。日后若时有几分微笑,已经称得上是生活难得的馈赠了。故曰:即使别恨不属于整体,离愁一定是绝大多数知青生命所共有的,此乃人类几千年来普遍且永远的心境,古今中外任何人都概莫能外。那2张“笑容”图片里学子们,即使在列车启动之后还存有一份革命的乐观主义,而当一批又一批的知青就业就学从乡村调走时,若他们还得留在原地躬耕地球时,恐怕连微笑都成稀罕物了。
所以,这张刊载于《命定》被我命名为《伤别》的黑白老照片,因为揭示了事物的真相与本质,才成为厦门知青珍贵的留影,随着岁月的流逝,其价值更加显现。它能以显著位置见于《知青在武平》,让我很开心。有笑容又有离愁叠加在一起,这才是真实的人,真实的群体,真实的生命,真实的岁月,真实的历史。
最后,我要谈的是这本画册最值得论及的那三个特点。《知青在武平》县名直接入书名,自然突出了地域性;告诉读者这本画册是属于武平的,是武平的叙事。但所叙的却不全都是武平的事,而是厦门知青插队武平、上杭、永定三县的过往与经历。此画册的主体文本是具有年份的黑白和彩色的老照片,但里面不是少数而是不少非武平的上杭永定的图片。我想起2008年11月上旬随翁新杰兄至仙师参观永定知青纪念馆,走入展室,看到墙上的一张张黑白老照片,我一乐,这不正是我们的厦门知青纪念馆吗?!于是,和新杰兄开玩笑说:“《命定》的图片都让你搬到这里,‘侵犯’版权了………”他嘿嘿笑了。显然,武平和永定,如出一辙;永定直接以县名入馆名其地域性也突出了。这表明,既然上山下乡至这三县的厦门知青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那么,三县运作知青文化的观念和方式会不可避免的高度相似。2015年,我承担上杭给予的任务,在太拔做了“知青老照片馆”,这个馆名是我取的。今年,参与做上杭图书馆知青文献馆,此名很好,是该图书馆前任馆长郭晓红女士取的。厦门知青又多了两个历史与文化之馆。我们和上杭同样也以那个观念和方式运作,虽县名并未直接入馆名,但其地域性也不言而喻。由于客观的必然性,武平、永定、上杭三县的知青文化运作的地域性都突破了狭窄的县域,体现了闽西这个较大范围的地域性。不仅止于此,由于叙事主体的知青来自厦门,这些文化载体也全都体现了厦门的地域性。这或许是三县运作者尚未意识到的。
这些年我经常思考,上世纪90年代初,我以红土地和蓝海洋这两个概念,囊括表述两个差异极大的地域,进而将之合成“红土地·蓝海洋”这一词组用于命名,并举办了各类文化活动。其实,这一命名有相当不尽然之处。两域的闽西与闽南、县乡与都市、山区与特区、农耕与工业、传统与现代、客家与知青,等等,是完全不同的历史、文化和社会形态。然而,为什么我们的合作与同行,竟能走了三十几年,取得了不少成果,如今,还在携手向前迈进?深层次的历史原因和经久不弱的现实动力是什么?这两个问题值得好好地探究一番。
关于档案性和史料性这两个特点,应该是做知青这个题材与生俱来的,也是相关单位机构和群体的社会属性的“必修课”所具备的。档案馆所做的一切都为了档案的保存,图书馆
极多收藏历经年代皆成了史料;而上山下乡运动已成为中国当代史重要的一部分,我们知青群体长期的文化运作,就是将这重要的一部分变成档案和史料存留下来。目标如此高度一致,是否是那两个问题的答案之一?
今年,厦门知青上山下乡55周年,而在这样的日子里,我能得到《知青在武平》这样好的画册,十分有幸。9月28日,上杭图书馆知青文献馆揭牌仪式举办,我将其中一本捐了。我们要特别致敬武平县档案馆的乡亲们,也向他们表示特别感谢。因为,这本画册为知青历史留下一个窗口,让今人和后人有机会回头一探那个特殊年代。他们的这个贡献不容小觑。
因此,我当然喜欢它,而且很喜欢。
2024年11月6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