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市开花花溪岸路(上)
1.一言难尽溪岸路
溪岸沿路看花事。
单看“花事”两个字,很让人想入非非。我说的“花事”,是“卖花市场上的事”。厦门有多个卖花的所在,能上官方地图版面的,就有松柏的“屿后花店”、蔡塘的“蔡塘花卉市场”、黄厝的“茂后花卉批发市场”和二市的“溪岸花鸟市场”。其他街头巷尾卖花的零星摊点还有很多很多。但是能用“花市”二字来叫地名的,多数厦门人一听就知道在哪里的,也就这条老城区的溪岸路了。
我说的“花事”,是溪岸路从“破烂市到花鸟市”,“毛毛虫成花彩蝶”蜕变中,种种“世俗繁杂花花事”。
所谓“溪岸”,就是开辟厦禾路、建造中山公园之前,沿美仁宫尾头社地片的“龙船河”,与白鹤岭下的“盐草河”之间,那一道河岸高坡。东连西滨社,西至斗涵口。中山公园和厦禾路修建完成后,它就成了“溪岸路” 。溪岸路段,本来是古时厦门岛上那条官道的一小段。只因清末、民国初厦门城的改造,那条官道也渐渐废弃,消失了。
1993年开始的厦禾路拓宽改造,也牵动了公园东路的变迁。如今很难说清楚“溪岸路”,从哪一点开头到哪一点结尾。它虽然不长,却生出三条分岔路。
以溪岸路口的“李流芳别墅”(后租用作启明星影楼)为座标,原先溪岸路的东头,邻近工程机械厂(今BRT二市站旁“美仁园”这一带)。后来开通了“白鹭洲路”,改道了“公园东路”,两路相通。平房老屋和华侨陈基的洋楼花园,一并铲除。这里变为“公园东路”与“溪岸路东头”,形成九十度相通的三岔口。 溪岸路东边,在此断了头。一边是“美仁大厦”底层,。第二市场被改了名的“美仁市场”。另一边是年虽不迈,玉体已衰的“李流芳别墅”。 溪岸路东头仅存的“往日时光”,就只有一株不知芳龄的巨大芒果树。
“李流芳别墅”,修造于上世纪五十年代,那时我已有了记忆。改革开放初期,“厦门特区建设发展有限公司”始创,曾经在这座洋楼办公,租用了许多年。公司搬离后,被“启明星婚纱照相馆”租用至今。业主长年不在,任凭租户改造。如今,房龄才六十几岁的“李流芳别墅”,像一个皱皮、掉毛、套假发的年迈老太婆。它外围墙西北角的第三根墙柱上,还留着一洞弹孔,那是将近一个甲子前,那场“特殊武斗”的纪念。
站在别墅西边的小小十字路口,南去那不过几十米的一小段,从现今的“第一幼儿园”外围墙,到“花市”的大门也叫“溪岸路”。它的南端,连接了新拓宽的“公园东路”。向北,第二市场前,连接厦禾路的这一段,也叫“溪岸路”。
主干道从东向西经过公园北门。又经过“公园西路”路口,再向前西去。北侧又有一分岔路,经过“公园小学”门口连接厦禾路,也叫“溪岸路”。主干道继续向西,经过“华侨幼儿园”大门,最后向南拐弯连接斗西路。这就是主干道加分岔路,完整的溪岸路。如果用无人机拍摄,这条不长的溪岸路,就像一截有三、四个分杈的树枝。
只说这条“主干加分叉”,总长不过五、六百米的溪岸路,我就够累了。
2.陈基是谁?匹诺曹陈老师
在溪岸路被断头的东段路边。站在仅存的那棵老芒果树下,横在眼前的是车水马龙、宽阔的公园东路。这路面上,曾经有一座“番客陈基”带花园的大别墅。后花园大铁门向北,朝着第二市场,临近棉毛织造厂。附近邻居们称之“大铁门”。大铁门总是关着,偶尔才打开。主人家从溪岸路朝南的正门出入。“番客陈基”的大铁门,小时候我进去过一次。那是别墅的老太太,买了我家的菜,让我帮忙送回家。我惊讶这清静无声的大花园里,竟有这样的高树、假山和大楼!别墅里面的景致,与围墙外菜市场的垃圾箱、垃圾堆,是两个天地!
“陈基别墅”的主人陈基是谁?周边曾经的老邻居,太老的都死了,问不到。如我辈者,一问全无知。打开“百度”,“百度”答非所问,说的是“一位还活着的领导干部”。
隔着公园东路,与厦禾路交界的三角地带,现在是街边公园“美仁园”。“美仁园”南边原地名“赤土窟”。再南去上坡处,是“老干局”和“老干部的宿舍楼。“赤土窑”最著名的,是俗称“鸽子孔”的看守所。“鸽子孔”,是犯事的嫌疑人被擒拿到手,判决前先“圈养”的所在。
“赤土窟”那里,曾经有一座带亭子的小别墅,我的一位小学老师的家。她是我们小学二年级的算术老师,姓陈,同安人。虽然她讲一口正宗的同安话,但我一直怀疑,她不是纯种中国人。回忆起她,我就想到英国电影里的女贵族。她一头大波浪的卷发,凹陷的眼窝里,一对迷离的浅褐色眼睛,高而挺直的鼻梁。脚上总是穿着绑带的旧式皮鞋,提一只像出诊医生一样的,牛皮“篋册仔”。一路走来,目不斜视,凜然冷漠。我班同学们,都喜欢这陈老师来上课。她交叉着用普通话和同安方言,给我们上“双语课”。她上完每节课的内容,就让我们迅速作答题练习,紧接着就说一句:“你们认真把题做对了,我就讲故事!”班上同学一见她来上课,全体激动又肃静,互相使眼色:怕谁吵闹,误了上课、做题,就没故事听了。那时的儿童读物,正在流行意大利的《木偶奇遇记》。要讲故事了,陈老师轻轻关上教室门,仰头闭上那双迷离的玻璃眼睛,竖起食指,按在嘴上轻声“嘘”一声。教室里马上鸦雀无声,进入了她“同安方言的木偶世界”。每每讲到小木偶越撒谎,鼻子变越长,大家就笑。讲到小木偶不听话,冒险惹祸,遭遇曲折,陈老师就摇着头,感慨一声:“可怜的匹诺曹啊!”。同安话说这句,特别让人感动。以致,每到她来上课,同学们就兴奋不已:“匹诺曹来啦!”
现在,我每每经过花市,不但会感慨这曾经冷清、破败、阴郁的溪岸路,蜕变成五彩绚丽,花海人海的花市。也会想起六十多年前,那位满头大波浪卷发的陈老师,她半闭着那双迷离的玻璃眼睛,用同安话感慨:“可怜的匹诺曹啊!”
3.溪岸头的印子江先 . 嫁给“黑皮鞋”的桂英
溪岸头的“手工业联社合作小组”,那门面,一大边在“补生锅面桶”,一小边的一张桌子在“刻印子”。生锅,就是“沙锂锅(铝锅)”、面桶,也就是脸盆。那时候的人都穷,家庭用具坏了,买不起,就是修补。店里都是破锅、破盆,还有一片片日本产的“马口铁”,厦门人叫“亚铝板”的镀锌铁板。“印子江先”,是这店里的刻印师傅。姓江,名水木,因识字,被这一片地盘上的人尊为“江先”。又专刻一般人写不来的“反体字”,再冠之以专业名词,就是“印子江先”。
小时候我经常坐在他旁边,看他把印木夹在印规上,在那也就一厘米多见方的印木上,用毛笔写“反体字”。他是我童年时代的“文字艺术偶像”。我长大了,才明白他算不上是“篆刻家”,一介手工艺劳动者而已。他一生从未刻过“名人名印”。他会写的“反体字”都是正楷。那些木头上的名字,都只是为了填表、领票证、领工资,才叫“印子江先”反着写、反着刻的。他告诉我,刻印的“印子肉”,梨树木的最好,幼路(细腻)且不开裂。我变老了才明白:“印子江先”真正的文化价值,是他“口头文学”。
“特殊时期”,“印子江先”因幼年丧父,寡母抚养,从小学徒,历史清白,上面认证他属“红五类”。他却不领“党的阶级政策”这份情。领导称赞他好出身,要他参加“造反组织”。
他居然“很诚恳”地跟手工联社党支书交心:“书记啊,我不爱出身好哪!出身好太苦了!”
“我宁可我老母是地主婆,我做囝仔时,才有吃有穿有书读!”
他“很真城”地看着书记的眼睛:“书记啊!出身好不是好事情啊!你爱你老爸早死不?你爱老母早守寡不?”
书记无法再向他宣传“党的阶级政策”,也无法向他“出身这么好”的人,打击他“错误的阶级观点”。
“特殊中”,每有“两报一刋”的社论,他就私下教导我:“凡是报纸说好的,就是坏的。说坏的,就是好的。你要倒反看!”。我很吃惊,怀疑他是一辈子“正字反写”,得了职业病。
“林同志 9.13” 以后的 1972 年春节,我从武平回厦门过年。那时阵,“林同志的事迹”尚未公开。他老人家见了我,很神秘又很得意地悄悄话:“我早就跟你说了,好的就是坏的,坏的就是好的。有影没(是不是)?!”
后来,刘少奇、彭德怀都平反了,他不必神秘且更得意了:“我早就说了,有影没?!有影没?!”
古人云:“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印子江先”是最卑贱,还是最高贵?
“特殊”中,这“江先”,总是仗着自己“出身好”讲“傻话”。手工联社的职工们,无非就是一些刻印的、修手电筒、修拉链、修打火机、配锁的、补沙离锅面桶的、做裁缝的、剃头的……政治学习夜夜有,集中在剃头店。职工们文化都“很缺程度”,干部读报、念语录都得用“厦门话”。念完了,还要大家认真表态:“大家人都要发言嚯,这是立场问题!”
有一晚,见“印子江先”在角落里歪头大睡。干部很气,大声喊他:“江的,要睏回去睏,这里是政治学习!学习要严肃认真!你知影不?!”
“印子江先”很老实地站起来,很诚恳地回答:“知影,知影,我儿子从学校回来,也是这么说的。”
“四个人”倒台之后,电视上播放“审判江阿姨”。“印子江先”说:“俺姓江的,最出名的人就是她了。好在咱没跟她认亲,若无,死死做一窟!”
有一回,我看见“印子江先”伙同一群老人,在榕树下,讨论“反腐败”的国家大事。听他说,又是句句在理:“……十指连心啊!斩哪一指?哪一指不是自己的?”
他语重心长:“俺那个宗亲江姐,被国民党抓去,十指钉竹签!那些特务怎么钉得下去?那是别人的肉啊?叫咱自己钉竹签,将心比心,你们说钉哪支指头好?”
他很庄严地张开十指,很严肃地询问众老人。老人们都一个劲地点头:“有影啦!有影啦!”
……
疫情前一年,年近百岁的“印子江先”快要死了。最后见到他,还是人虽将死而心不死。“死鸭子硬嘴坯”,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横死,直死……总嘛得死……一样生……百样死……恁(你们)……看我这款体……嘛吃到规百岁……没病……没灾……说死,就死……嘛算是……一款……好死……对不?”
他的遗愿竟然是:“我的灵堂写的字,全都给我反着贴”。“印子江先”,死到临头也改不掉职业病,似乎到了阴间,还要去刻印子!
他老婆、孩子没遂他的心愿:“严父江水木千古”,一个个字正正贴了出来。
我问先生娘:“这样写,江先会生气不?”
先生娘说:“按呢贴才对!伊老夭寿倒在水床上,看到这些字,达字介介嘛是倒反的!”
她拉我到“印子江先”躺着的水床那边,反看着那白布上贴的白纸黑字:“严父江水木千古”,果然字字倒反!
先生娘感慨:“伊一世人写倒反字,最后这次就是要乎伊看见,咱达字嘛拢是倒反写的。咱正实顺了他的死人意!”
补生锅面桶店对面,现在的“美仁宫大厦”,原先是一列二层楼房。底楼卖水果的“桂英”,嫁给了一位“黑皮鞋”的山东人军官。嫁给“黑皮鞋”,在五十年代是厦门女孩的一种“真恶势”时髦行为。“真恶势”,即“气势汹汹”。用现今语言解说就是“很酷”、“高大上”。那时的“桂英”十几二十岁,浓眉大眼,是个健康活泼的强壮美女。她与我母亲一起,在东坪山炮团卖水果。桂英与那“黑皮鞋”买卖水果,眉眼传情,就定下了“时髦的终身大事”。那个夏天某一天,“黑皮鞋”又来买西瓜,没话找话。一口卷舌头的山东话,没什么文化的桂英,其实也听不太明白,她心慌意乱,刀一歪切了手指头。流出来的血比西瓜瓤还红。“黑皮鞋”紧紧按住桂英流血的手指,急呼卫生员来包扎。第二天再来见桂英,亮出那只还有桂英鲜血的手掌。虽然红血已变成褐血,但是这已足以让桂英成了光荣的军嫂。她家也成了“光荣军属”。
那“黑皮鞋大盖帽”,领章、肩章都是“一循两粒”(一杠两星的中尉),桂英立即成了“官太太”。我母亲感慨:以前人说穆桂英挂帅,“桂英没有奶奶命”,一生征战死在沙场。咱这桂英咯是流几滴血就有奶奶命!
婚后,桂英跟着“黑皮鞋”回山东过年,回来后发表了“北方旅游感想”:半个月都没倘洗身躯(洗澡)!规山规岭(满山道野)白茫茫拢是雪,寒得咻咻号!一屋里姹姥人(女人)挤在一伙烘火,什么味道都烘出来了。恁大家想想看,那是什么味素?墨贼干奥风(霉臭)的味素!(味素,即味道)
4.无意花开,竟成花市
溪岸路成为“花市”,大概连溪岸路自己也不曾料到。这条横在公园北门前的小马路,虽然地处老城闹区,原先却是一处行人不多、车马少过,清冷寂寞的地段。
早年,厦门人买花者,主要是信奉基督教“拜上帝的”,或是供奉佛坛“拜佛的”。每逢神佛节日,一次买个三朵两朵。那时,少有人像现在买花,成把成捆抱回家的。相当长的年月里,大多数市民家居狭小局促。有个桌面摆放碗筷,一家人挤在一起吃顿饭,就很幸福了。能够“很小资”地一瓶鲜花摆在桌上,孤芳自赏的住家人毕竟太少数。买花者少,卖花者自然就少。
也有一年一度的“群体鲜花购买日”。那就是,每年农历七月“做普渡”,七月七日“七娘妈生”。这天,几乎家家的老女人,都会买“花排和膨粉”,送给从天而降的七仙女。七仙女要到鹊桥上,与从地而上,携儿带女的牛郎相会。“金风玉露,一年一度”怪可怜的。老女人们对这种悲情故事最上心。龙海那边,过水而来的卖花女也最应时。一年就这一天好生意,她们早早就搭了船过来,挑着花担在厦门小城各处,吆街叫巷。我从小就记住了,那龙海卖花女的腔调:“马花啊!马花啊!(龙海人念“买”为“马”)”,也记住了那小饼干大小,圆形雪白的膨粉,竹编的巴掌大的花排。红绿之间最显眼的,是那排象牙色的玉兰花。
傍晚时分,祖母在门口放个条凳,摆上芋头饭和豆腐汤,点上香。祖母说:“牛郎织女是挣吃人,勿免好鱼肉,敬他们,粗瓷盛便饭就很欢喜了!”。化过纸钱后,就将膨粉和花排往上空抛去。最好,抛到屋顶上不会掉下来。祖母说,日暗后若会下雨,就是牛郎织女相见了,他们在哭。
如今,“七夕”被强行转化为“中国情人节”。过节买花,是送给各种各样的“情人、二奶、小三”。没有老女人们的事了,不知牛郎织女那一家子,这天是怎么过的?
就我所见所知,从前厦门卖花的摊贩的,多是点缀在各个菜市场。一座大菜市场,也就只有一家摊主卖花,还要卖到鲜花变干花。毕竟“物质文化”的吃饭菜,比“非物质文化”的看花草,更重要!又据我所见所知,厦门城里曾有一处花圃,在原“第一幼儿园”旁边的蓼花路,一户姓林的老夫老妻,自己栽种自己销售。客人来了,带进花圃随你挑选,剪多少枝,算多少钱。这是真正新鲜的“切花”。这花圃与中山公园的东边围墙,隔着东门路相望。七十年代初,花圃拆了。建成楼房,开“百货公司”和“照相馆”。从前,厦门只有个官办的“忠仓花圃”,栽培市政绿化用的花木树苗。郊区的农田,都用于种植瓜果蔬菜和蕃薯。水源缺乏,厦门岛内见不到水稻田。市郊的农民,不会去栽种没人买的花草。改革开放后,BRT高架桥下,曾经有个“蔡塘花圃”。它并不种花草,一长列临时搭盖的店铺,卖的是,从外地进货的花草藤萝。坛花一现,几年后又“着建设”,盖大楼了。
溪岸路成为“花市”,并非“政府主导的经营项目”。也不是一开始,就在这里生根发芽的。改革开放之后,中山公园周边,陆陆续续有人开了小花店。还有卖猫、卖狗、卖鸟、卖金鱼、热带鱼的宠物店。小店星星点点,零碎分散,并不成市。大概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公园东门路“八一服务社”对面,中山公园围墙被打破,里面造了弯弯一列平房店铺。租店老板不是卖花草,就是卖猫狗,卖鱼鸟。我第一次养狗,就是在这里买的。这里摊位太少,旁边的“红旗巷”,也被占道经营了。那时,在这“红旗巷”路囗,打破了公园拐角处的围墙,开了一家“儿童用品商店”。专卖儿童玩具、儿童床上用品、儿童推车、自行车……现在的第一幼儿园,那时还没搬迁过来。一时间,这一带花草绚丽,人欢禽兽叫,有了“宠物花草一系列”的模样了。尔后“白鹭洲路”开通,同时公园东门路也拓宽,并改道与之连接。中山公园切去一大片,成为路面。“八一服务社”不再经营了,出租让人开了个大花店。此其时,溪岸路还不是“花市”。但是,花店已经从“红旗巷”拐角处,那棵巨大的老榕树下,破败的“三宝佛”尼姑庵旁边,一间间地向北开张,步步逼近溪岸路了。
很快,原先只是挑花担、拉花车,来厦门路边摆摊的龙海小贩们,发现了商机。他们一家接一家,租下溪岸路两边老旧的门面,开起了正规的花店。如今,花店常常在翻新改旧。店面一家比一家“时尚”,店名一个比一个“小资”。
溪岸路,无意花开,竟成花市。
5.金银纸.糊魂亭.棺材店.酒干倘卖无
我前面说过,溪岸路成为“花市”,溪岸路自己绝对没有想到。
几条环绕着中山公园的街道,都很热闹。而这溪岸路,就横在公园北门之前,却是另类的寂寞。公园南路,西通中山路,东接公园东路。公园东路,南去镇海路,北至第二市场的溪岸路,再连接厦禾路。这两条路,在以前道路不多的老厦门,是交通要道。在当今交通发达的新厦门,也还是交通要道。公园西路,从公园南路的西端,上了钟楼高坡,再向北下坡,与溪岸路交汇。虽然不是行车的要道,没有店铺行人也不多。但西门旁边,就是那片“华侨新村”的别墅豪宅。西门前的斗西路,直通厦禾路,却也车辆不多。公园西路,没有一般市井噪杂的烟火气。宁静安详,有点“鼓浪屿味道”。溪岸路,本该叫“公园北路”的,但这好名字就是不给它!而那叫“公园北路”的小巷,居然羞羞答答,躲在公园围墙与溪岸路之间的那排房子后面,断断续续狭窄偏僻。东头那段最像样,有“三宝佛”的大榕树,有红瓦洋楼别墅,还有搬迁过来,占了中山公园一片地新建的“第一幼儿园”。不知何故,老早前,这一小段就自称“红旗巷”了!
每周五天,我都要带孙女去“公园小学”上课。电动车骑过大清早的溪岸路,并不通畅,运送鲜花的货车,清除垃圾箱的清洁车,常常会堵塞这条窄窄的老街。我也常去买花,每次走在这条“花市”的路上,都会想起少年时代这里的景象。我对溪岸路最有记忆的,是从读小学七、八岁到十八岁,离开厦门去上山下乡之前,这十年的时光。那是我真正记事,又开始懂事的年月。
在我的记忆里,溪岸路是阴冷、灰暗、肮脏、破烂的。它有一种令小孩惊悚的诡异气息。这条路两旁都是住家,也有店铺。但是这里的店铺经营的行当,没有一样让人赏心悦目。甚至,在我年小的心里就十分排斥,充满恐惧。至今我走过“花市”,眼帘里五彩绚丽的鲜艳颜色上,总会叠印着过去年代的那些破铜烂铁、满地鸭毛、金银冥钱、纸人冥器、魂亭、过山轿……还有,永远在制作,轮换着竖立在路边的白坯棺材板……这是一堆破碎零乱、灰黑黯淡的“往日旧照”。还有,紧靠着公园北门,是一座坐西朝东,有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十八层地狱的“东岳庙”。溪岸路上,旧时最壮观的建筑,就是在公园北门斜对面,也斜对着公园西路的,尖顶的“溪岸礼拜堂”。
早年的溪岸路大都是平房。许多楼房都是“特殊”后的七十年代、改革开放后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先后公家建造的,或私人改造的。这里的原住民,几乎都是城市贫民。“褙箔”,做冥钱金银纸。“糊魂亭”,纸和竹篾做的“过山轿、抬轿人”。还有“出山吹鼓手”的殡仪工作者,一有“世事”,套上行头,带着唢呐、锣、鼓、钹就出场。
还有很多人的专业,是收购破烂。“有臭铜旧锡倘卖无?”,“有酒干倘卖无?”,“有纸坯、册纸、旧报纸倘卖无?”……他们一挑两只凤梨笼,上盖竹簸箕,在各个街巷吆喝。每年“七月普渡”,“十五祭祖”,家家户户都要杀鸭子,正是收购鸭毛的黄金月。那湿漉漉的鸭毛一把两分钱、三分钱地买来,在家门口就地铺展晒干,风一吹满街都是羽毛飞。
这里的“殡葬重工业”是棺材店。一爿爿白生生的棺材板,竖在路边,靠在公园围墙外。八十年代后,北门旁建了“新加坡酒店”,那地皮原来就是“棺材加工场”。直至后来实行火葬,禁止土葬,棺材没生意了,那片地改成了草蓆厂。可怜,1962年工程机械厂旁的“棉毛织造厂”一场大火,飘飘扬扬的火种四处燃放,把草蓆厂也烧光了。这里先后成立了好几样“社办厂”,编竹算的、打麻绳的……
溪岸路上,很多人“赚死人吃”,也培养了不少“民间艺术家”。旧时,“好额人”家有丧事,必大操办。陪葬器物,有陶制迷你型的锅、灶、碗、盆、猪、羊、牛、狗,还有布扎的小姐、丫环、差役、仆人……(这些,都是当今殉葬品“汽车、房子、家电、保姆、小三……”的先祖)柯石头老师傅,是这里的“冥间艺术大家”。他的布艺彩扎功夫极好,上世纪五十年代,“鹭潮美术学校”的张晓寒老师,特地到此,迎请他去学校现场制作,上课。柯石头,后来成了“厦门工艺美术厂”的彩扎大师傅。“厦门工艺美术厂”,汇聚了厦门本地,各种“民间艺术”的能工巧匠:石雕、木雕、泥塑、彩扎、通草花、装佛、珠绣、做漆线……种种民间手艺人。他们都是一些极具小聪明的人,几乎都是读书不多,但手头都有一套“自己知影的赚吃绝活”。他们讲市井话很内行,天下事并不大懂,但都自视高深。他们一大伙自称是:“除了原子弹不会造,什么都会做的”人。大家都是旧社会过来的人,多多少少,都带些“旧时代的沙土”。尤其做冥器“赚死人吃的”,属“下九流骹少”。他们手中有点钱,也就是“嫖、饮、赌、毒”四项全能。老柯头上,戴的是一顶“汉奸”帽子。据说,柯石头因手头功夫好,会赚钱,也是吸鸦片的。古今相同,有钱人在地片上讲话大声。日军占领厦门之后,需要各个地片、角头上“能说上话的人”,帮忙维持治安,柯石头中选了。当年,日本人、日籍台湾人,在厦门垄断三大行业:赌场、妓院和烟馆。“民族气节”是什么?民间手艺人柯石头,大概不太明白,但鸦片是什么?他很明白,也很需要。至以说他为日军“提供情报”,有无可能?我不知道。他成天摆弄那些“死人物件”,情报从何而来?
6.溪岸头讲古骹
还没进入“溪岸花鸟市场”,在那座铁架的红色拱门南边,就是“三宝佛”尼姑庵大榕树下,那一列平房花店、鸟店。花店卖的大多是盆栽、盆景。转角进入原先的“红旗巷”(现在已重归“公园北路”)。路口第二间,是几十年来,唯一坚持原地不动的宠物鱼鸟店。以前卖鸟、卖猫、卖狗、卖金鱼、热帶鱼。我养的第一条狗,就是在这家店买的。后来市区不许卖狗,摊主就专做鱼鸟的生意了。这店,正对着中山公园里“第一幼儿园”的大门。那天我路过,笑问摊主:“这里就你坚持到这阵,有三十几年了吧?!”他笑而不答。几年前,越过这排平房的屋顶,还看得见“三宝佛”尼姑庵屋顶上,残留的破碎黑色屋瓦和瓦楞木条。如今看得到的,只是尚未坍塌的那堵山墙,“几”字形的墙头。倒是那棵老榕树越发生机勃勃,翠绿的半边树冠,就遮荫了一段路面的天空,盖过了“李流芳别墅”的围墙。
花市拱门前,右边进入“花市”三角涌的店铺,现在半爿是“便利店”,半爿作“理发店”。这里早前是“讲古骹”,我很熟悉的说书场。厦门人称“说书”叫“讲古”。这种“讲天说皇帝的场所”,是中国人历史传统文化教育、爱国忠君教育、扬善抑恶、辨忠奸教育的民间课堂。那时我读小学,正是“瓜菜代”年月。放了暑假,家里买来同安的带壳花生,洗去泥沙大锅煮熟,再晒成半软不硬的花生果。这在当时是美味,卖的人很多。我用笳䇭装了,捧到这里的“讲古骹”,卖给听众边听边咀嚼。听众大都是老男人,中年的少数,女人绝对没有。“讲古”,开场一定是在午饭之后。拆下的铺板垫着砖头,就是一条条的板凳。老男人们坐在板凳上,仰望着坐在高椅上的“讲古仙”,听他开大言。我一个小男孩,混迹在一群老男人之中,听不交钱的“古”。“讲古仙”并不驱赶我,因为有花生咀嚼,老男人们会一回又一回听下去。老男人们笑说我是“毋免钱,承涶须”。
中国人弄虚作假既,是“自古以来”又“心照不宣”的。我们这些卖花生的大人、小孩,都是用大茶杯盛着花生果,装到尖顶,其实杯底塞着一团纸。一杯五分钱,倒给顾客后,迅速再倒扣在花生果上,又立即迅速装满。一杯花生果其实就是十来颗,买的人很清楚,卖的人更明白,大家竟也都坦然接受这种“潜规则”,谁也不计较。
在我卖花生果,去“毋免钱,承涶须”的年头,讲古已经不说“七侠五义”了,倒是《三国》、《水浒》还可以说。记得讲古仙说到“白门楼擒拿吕布”结尾处:“……可怜伊吕布,英雄一世人,这一下,连人带椅子绑嘎那一粒粽。伊大声小声干三代,身边众人笑伊“你猛做你猛,这阵你知歪喽!”讲古仙讲到这里,端起小掌罐吸了一口茶,跳下高椅,“课间休息”了。众位老男人,各个自觉地掏出零星的银角子,放在那钱罐里。不想再听的就走了。也有听了却不交钱就跑的。讲古仙盯住了他们几个老货仔,待下一场他们来了,一回故事快结束,临时加个情节:“……这边闯出一匹红马,那边闯出一匹黑马。红马将军挥刀,黑马将军执枪,两人对相,大喝一声……”讲古仙,双眼直视不交钱的老货仔们,吼道:“跑的是婊崽!”
至1966年初,讲古的只敢讲《红岩》、《黄英姑》。1966年“破四旧”,“讲古骹”被取缔了,什么“岩”、什么“姑”都没了……
7.老袁仙的“临终关怀”
“老袁仙”的医药店,在第二菜市对面的溪岸路边。“老袁仙”的专业,应该归属“中医内外全科”。他主治老人与幼儿。比如老人之老病、小孩之伤食。我小时候,常常照大人的吩咐,跑过街去为弟妹买“伤食茶”,至今还能背诵药方:蝉蜕、豆壳、怀山、麦芽、谷芽、玉米须、疳积草……“老袁仙”的外科也简单:消肿膏、拔毒膏、过皮膏……膏药在油灯玻璃管口烘烤软了,扯开再洒一点粉红药粉,趁热贴上!
传言,“老袁仙”不是学医出身的。他原是这家中药铺的伙计。像早前许多美好故事一样,忠厚老实的小伙计,成了头家的女婿。长年抓草药,他成了“老中医”。“老袁仙”是古派老人,绝无趣味可言。倒是他古典风格的生活作派,是他老人家最具个人色彩的趣味。“老袁仙”从小到老,坚持“方便不上公厕”(12号公厕,就在他家近旁)。一上公厕,他立刻像一部停水停电的机器,什么也出不来。他非在自家马桶上“孵化”不能完事。这是否与他老人家胃肠不好有关系?他对付不了自己的坏肚子,闭目为人切脉之际,常常一阵不肯饶人的绞痛,逼迫他刻不容缓中场暂停!立即艰难地挪进内屋去“孵化”。
长期钻研医道,他有自己的医学思想。其中一条自己专用:有出有进,有漏有补。“孵化”使他顿觉舒畅之后,立即起身,探取马桶上方悬挂的菜篮里,早已预备的食物。坐在马桶上就地进补。老婆嫌他恶心,他训其无知,嗤之以鼻。他向别人夸耀自己的玉体:人到有岁,应如他的“前门紧、后门松”才是。“老袁仙”对自己的痔疮,同样也是束手无策,暗暗叫苦。有一回,他出诊后坐三轮车回家。下车时,车垫上血迹斑斑,长衫后裾殷红渗透。羞愧难当,他另包了三角钱给车夫,以示歉意。街坊笑他错穿了老婆的内裤,老婆哭笑不得,告众人:“见笑!见笑!我都要六十了,倒老咯有那物件?!”
我始终不明白,四邻街坊都知道,“老袁仙”仅有的,就那“程咬金三下斧头”的本事。但谁家有老人在弥留之际,却都一定要再请一回“老袁仙”,吃一帖他的“过心药”。当此时,“老袁仙”见过病人之后,照例步履沉重地踱出来,照例抚着病家人的手,照例语重心长:“爱吃什么就买什么,让老人过心。这帖药嘛,能喝就喝。喝不下,不勉强。你们尽孝了!”
“老袁仙”这番临别赠言,就算是为老人开了一张“死亡证明书”。我去闽西下乡的第二年,老祖母病逝。弥留之际,母亲就是请“老袁仙”到家里来,做了一次“临终关怀”。
8.茯苓糕聪的“鸡母店”
讲古骹的对面,是那座早已没有尼姑的,“三宝佛”尼姑庵。这“三宝佛”和公园东门附近的“妙释寺”、北门边的“东岳庙”,都是修建中山公园之前,就存在这片溪流田陌上的两寺一庙。“妙释寺”最大,台阶上,殿门前龙柱粗大。“妙释寺”在中山公园修建时,被圈到公园里,与动物园相邻。我上小学时,它被改造成“厦门市少儿图书馆”。在朝南的旁门前的砖埕上,立了一座“为保护羊羔,被地主杀害的张高谦”塑像。改革开放后,妙释寺改作“厦门棋牌社”,东门路拓宽之后,整座寺院全拆除了。“三宝佛”,在公园围墙外,红旗巷与溪岸路之间,久无人烟,年复一年地腐朽。后来旁边建了一座楼房,曾经做过“妇幼保健所”。后来又变了几变,现在是“溪岸社区党群服务中心”。大门朝南,在公园北路,与“第一幼儿园”门对门。
早年的溪岸路店铺不多,经营的项目也毫无可爱之处。但是,“茯苓糕聪阿”卖旧货的“鸡母店”,不仅是很著名的,也是很可爱的。起码从东边的西滨社,到西边的豆仔尾。从南边的百家村,到北边的美仁宫前后社、袁厝社和后江埭。这偌大的几个片区,无人不知,几乎家家都买过他的“桐油灰”!传统的行业分布,厦门的旧货商店,大多集中在浮屿一带。但那些店铺专业性太强,卖故衣就只卖故衣,卖五金就只卖五金。比不上散布在小街小巷里的“鸡母店”,那么“多功能”。“鸡母店”旧货包罗万象,经济实惠,方便群众。“茯苓糕聪阿”的“鸡母店”,满屋子里的破烂,存货量大、品种繁多。不但无一样有伪造做假之嫌,且样样关系民生问题。街坊四邻,闲来戏说这“鸡母店”的那堆烂货,虽是消遣,言谈笑声里其实都是亲切感。
“鸡母店”一个大店面。旧锅、旧桶、旧瓶、旧茶壶、旧脸盆、旧锅盖、旧菜刀、旧蚝刀、旧煎匙、旧铁勺……旧钩钉、旧船钉、棺材钉……旧门钩、旧铰链、旧螺丝、旧锁头、旧插销、旧铁铰、旧电线……旧挂钟、旧马桶、旧镜框、旧……就差没有旧枪、旧炮、旧飞机、旧坦克。你急用的,买来又便宜的,旧棕绳、麻绳、锈铁丝,他有。你根本想不到的,印米龟子、印面桃的旧木板模子、中间开活动孔的马桶木盖,他也有。放眼浏览,这“鸡母店”里的一切,都是形不规则的圆面、不完整的方块、不一致的线条。一切色彩,在这里全都变成了铁锈红和麻袋黄。已经不见油漆的旧货柜里,塞满了各种来历不明、年代不清的“历史文物”。挂满旧货的墙面上,贴满了旧报纸。我读小学时,看懂了门边墙角贴的,一张解放前《江声报》上的一小标题:“贪吃查某顾人怨”(贪吃的女人叫人讨厌)。原来当时报纸,也有用厦门话印刷的!真正厦门地土风味的文学艺术。最可爱的,是一幅“美丽牌”香烟广告,那褪了色的美人,旗袍紧身、朱唇皓齿,人面依旧笑春风…… 我读小学时,常常特地绕道,经溪岸路,去瞻仰“茯苓糕聪阿”收藏、贩卖的各种文物。这“老地主”怕我偷劫他的宝贝,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问:“囝仔,你要买哪一项?”
“茯苓糕聪阿”这“茯苓糕”的外号,据说来他年轻是卖茯苓糕的。但在我小时候,他早就开了这“鸡母店”。生意最好的,是桐油锤打石灰粉做成的“桐油灰”。补铁桶、木桶、水缸堵漏都很好用。每天,他那方木板上,都有一团金字塔形的桐油灰。你要买他,用竹签挑了一小块,用黄油纸包了,两分钱。
“茯苓糕聪阿”本人,才是这“鸡母店”里最古旧的文物。他长衫、马褂、瓜皮帽,差一根辫子就是前清古董。虎头柑一样疙疙瘩瘩的臃肿老脸上,有一团通红的酒糟鼻。那时,已是解放十几年了,但我们同学一致认定“茯苓糕聪阿”就是地主!很有意思,“茯苓糕阿”虽是胡须无一根,却是绝对的“雄性动物”。不单有老婆,而且是“大姥小姨”(大老婆加小老婆),儿女成群、孙子成堆!邻里街坊,背后都叫他“乌龟聪阿”(“乌龟”,是闽南人,对“有女色多多益善者”的男人之爱称)。“茯苓糕阿”,对此自是心中有数。但他倒是心胸坦荡,又语言幽默。有一回,第二菜市的“冬瓜嫂”,差了女儿去他那儿买桐油灰,不经意说了一句:“去乌龟聪阿那地,买两分钱桐油灰!”那女儿捏了一枚硬币,冲进“鸡母店”就大嚷:“乌龟聪阿伯,我老母叫我跟你买两分钱桐油灰!”这“乌龟聪阿伯”听了直翻白眼,却并不恼怒。接过钱,用牛皮纸包了一小块桐油灰。待交与小女孩时,郑重地叮嘱她:“乖囡仔,倒去跟你老母说,就说我真欢喜,她知影我是老乌龟!”
“茯苓糕聪阿”几时关门停业,我不知道。我上山下乡近十年,厦门小城改天换地。我在那些年,只是短暂回家,不曾详细顾及。很久以后,那年“非典”爆发,市民到处抢购白醋。某日,接到开调味店的表嫂的电话,说为我家留了两大瓶,让我过去拿,并说:“我的店头,就是在原底茯苓糕聪阿的老店!”我去一看,这老店已被一分为二,表嫂的调味店就半爿大。
那时,溪岸路虽已卖花草,但尚未成“花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