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南燕:筼筜鹭江图(第一章)下

栏目:知青文学 发布时间:2025-05-21
分享到:

庄南燕:筼筜鹭江图(第一章)下

市开花花溪岸路(下)

9.英国破船的废铁堆场

    茯苓糕聪阿鸡母店隔一条狭窄小巷,是一座大概是七十年代建造的四、五层的民居小高楼,底层是凭粮证供应的米店。相邻的是九十年代建设局自建的宿舍大拆迁了后河仔的一大片平房和一座大厝。这座高楼旁有一大门,弯拱门框上以前是大字假日酒店,后来改为宏雅酒店,现在名字比较费解也拗口途庄精品酒店。大凡经营不好的店铺名称最多。以后还要改成什么名堂,谁知道!大门两旁一对青石狮子,进了门途庄精品酒店的旅馆,原有的通道被堵死了。早前,这条宽阔的通道进入后河仔分岔两路,北去一路抵达厦禾路,东去一路直去第二市场。这里的一大片空地原先是可以搭台演露天戏的。这片空地和长短不一的通道在六十年代初的某一天突然变成了钢铁堆场!大跃进的五十年代末,站在美仁后社(后保)的海尾仔远远可见对岸东渡牛骰尻(牛屁股,狐尾山尽头)的海面上出现一艘黑色大轮船,泊在那里一动不动。听大人说那是从英国买来的破船,要拆了来炼钢的。不曾想,忽然从某一天开始那大黑船的内脏,陆陆续续,全都堆到这里来了!那些各种形状的巨大钢铁占满了这溪岸通道和后河仔的空地。那些钢铁怪物也成了我们小学生上学路上攀爬玩乐的儿童乐园。最大的受益者是识货的行家不多久巨大的发动机上密密麻麻的铜片就被他们凿光了

    废铁堆场变成酒店,棺材作坊变成花店。

    溪岸路,公园北门边那片空地在草蓆厂被烧光之后,街办厂又在这里“打麻绳”、“编竹器”。上山下乡时,这些“打绳、编篾”的人失了业,大多被赶到闽西农村去。在武平,有位厦门师傅很机灵,利用山区毛竹多,在县城创办了“竹编厂”,产品还出口了!改革开放之后开元区政府在这里建的那座大楼开元饭店,地皮占到北门边的东岳庙就戛然止步,应该是风水的忌讳吧?这饭店后来又与新加坡富商孙炳炎先生合资改名新加坡酒店。几年后又数次更名,近期经过大翻修,改成“全季酒店”。

    酒店正对面早就有一栋小洋楼,与华侨新村那一系列小别墅大同小异,都是五十年代样式。它在溪岸路上用围墙孤傲地包裹着,仅在南墙开个门。平常总是关闭,似乎要与对面,那原先不是棺材板就是草蓆、竹篾的小世界隔绝开来。现在无意间发现铁门旁墙上挂个铜牌厦门市侨商联合会

    东岳庙”不见了,多年前改造成中山公园管理中心这也是很正确的处理方法(据说只有官方机构才能镇压鬼神)。北门西边本就有民居,最西头是一座三角形的船屋1967年“武斗的一个著名据点:厦门市建筑调配处 船头两边,南是公园西路,北是溪岸路。如今的溪岸路,店铺相接。“花市”的余绪延绵,过了北门,过了“华幼”,一直拐弯到了斗西路口的厦禾路边,还有花店。

 

10.阿生和他爸她妈  

    阿生和他爸爸妈一家子,就住在原来废铁堆场边上,溪岸路街角。这里许多小孩对读书兴趣不大,“阿生”是一个最不兴趣的孩子。

    阿生是我多年前的学生。当年他因屡犯校规,常有“传票”让他双亲大人,前来奉陪。三人垂肩肃立在办公室里,聆听年段长、班主任的教诲。我和这一家子认识,正因为“阿生”的双亲俩口子,也是上山下乡的老知青。

    阿生他妈,除了哭诉还是哭诉:“我跟他说,爸妈这样疼你你要乖乖读书。你们看,他就是变鬼变怪让我活活气死!不是没打,打也不怕!”。阿生他妈一边哭诉一边撩开白多黑少的一头短发让大家看:“年轻时咱多歹命,下乡一去八、九年!咱才几岁?一头白毛跟鬼像!咱就生下这讨债囝!”

    阿生他爸不声不响黑着脸,不时向着儿子翻白眼,听孩子他妈说到气愤处,他猛的扑上去抓住儿子的领口,一巴掌、一拳头,瞬间让他满口鲜血趴在地上。在场的老师们惊骇不已。这孩子他爹依旧黑着脸,气喘如牛呼着酸酸的酒气。

    阿生他爸外号“掖酒干”,是车队里有名的酒仙。姓氏的“叶”,被同事们用来当“掖”使用,“干”,酒干—酒瓶也。听说,他的酒瘾,是在闽西下乡时,用地产的黄酒培养成功的。没出车的日子,便是“醉八仙,啪啪颠”的好时光。我很奇怪,他是怎么把一车车的旅客,从厦门拉到深圳,又从深圳拉到厦门的?他用什么方法,把喝酒与开车两件重要的事,料理得这般妥贴两不误?有一回我在中山路遇见了他,他当街大呼小叫:“庄先!走走走,到厝是里喝酒去!请都请不到!......咋样?咱下乡仔哪有不会饮的?!嗳呀,你这读书人,你这读书人!……”  

    这天,在学校传达室,又见阿生他妈独自呆坐。一问才知道又有“传票”了。她又哭诉起来:“我是给那个死囝仔跪下来呀!求他乖乖来学校,不能想跑就跑,整天跟外面的孩子混做一伙。他外嬷说了,若变乖要什么给什么!你知道吗?这次是找小学生清钱、做‘强贡’(强盗、土匪)。咱现在不是没钱,家里天天有肉有鱼,还作这么见笑的事!”。她抹着眼泪:“礼拜天,我跟他爸,带他开车去石狮。一路上,顺便带几个人就是五百多块。我跟他说了,看见没有,乖乖念书,学一手技术还怕没钱用?死囝仔,就是人话不听,听鬼话。今天,不知道又死到哪里去了。”

    有一次,在课堂上阿生又趴在课桌上睡死了。学生做练习时我才摇醒他,他一双迷糊的眼睛见了我,竟有抱歉的神色。他尊重我,因为我和他爸一样是老知青。“我爸说,你们老知青较痛快!”。在他眼中,我和他爸,都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舞枪弄剑的草莽英雄。

    “你不好好读书,长大打算吃什么饭?”

    他说:“做头家!”

    “做头家?开什么店?”

    “酒店!”

    “你会炒菜?”

    “炒菜?!这不让人笑死!庄先,你怎么讲这种过时的话?做头家的,谁自己炒菜!”

    “你有本钱?”

    “我阿姑说了,我要开店她出钱。”

    他高高的个子,端正白净的脸上,一双直楞楞的眼睛。看着这个想当老板的孩子,想起他妈说的,煮了一条活鱼,让他陪父亲喝酒。头一回让他自己端,刚出厨房门,就鸡飞蛋打摔了一地。

    这个长得很漂亮的可怜孩子!

    后来阿生自动退学了,许久没有消息。路遇他妈,说他在打工,居然变乖了:“咱阿生,这夭寿仔,变会晓代志了!一个月的工资拢交给我!赚钱知道赚钱难。天公祖有保庇!”她喜形于色,容光焕发。我为这一奇迹高兴。

    但是,不久后我在电视上见到了阿生,他们一伙盗窃摩托车的少年犯,在屏幕上,脸部跳动着“马赛克”斑点。又不久,我听他的同学传说,阿生已经是吃白粉的“牌子人”了,一天开销没五百元不行。

    那个星期天,我在候车亭等车。眼一瞥,见有一高一矮两个男人,飘摇而来,似曾相识。一定睛,果然是熟识的阿生和他老爸。儿子居然高了老爸半个头。阿生飘到我跟前,他那没有血色的白脸上,一双眼睛却充满了血红。这双小白兔的红眼睛,竟然能认得我:“庄先……你,你在等车?”他说话有气无力的,手扶着候车亭的不锈钢管。“爸,这是庄先,你还认得不?”他那“掖酒干”的老爸若有所悟,浑浊的双眼直直对我,很艰难地笑口一咧:“庄先……”他一开口,我的尊称就和他的酒气、肉味浑然一体了。

    父子俩继续向前飘去,一路摇摆,仿佛是两个突然登陆地球的外星人,还没找到自己的重心。望着他们飘飘摇摇向前去,我很奇怪:他们这样飘着,靠什么导航,来找到那个自己的家?

 

11.阿扁嫂及其女儿

    “花市”的溪岸路边的小巷里有一家理发店,收费不贵。朋友知道我“比较那个”,舍不得大花钱剃头,就带我去了。后来,我也就因为“比较省钱”,成了常客。

    那天,我刚推开理发店的玻璃门,那老鸭母一样的嘎嘎叫就如雷贯耳:“……恁爸(“我”的自我尊称,相当于“老子”)昨日那孔就是不应该了的!干恁老母,恁爸甩太快,恁爸看那支都涨得差不多了,一甩,淡薄久(一会儿)又再涨,恁爸目睭金金(眼睁睁)看伊一下了去一大孔!干因老母的,……”这恨恨不平、咬牙切齿的“干恁老母”、“干因老母”,是阿扁嫂敲破锣的声响。理发店老板娘说她:“你阿毋免直直嘈,昨日你不是才赚两支的?”阿扁嫂哼了一声:“娶两个媳妇,嫁三个姹姥囡,恁爸了去一孔!”

    听理发店老板娘说,她阿扁嫂走到哪里,都是喋喋不休地干这、干那。不管在场的是男是女,她一样敢拿粗拿细,绝不羞愧。从当女孩子时起,“干”到嫁给卖鱼的阿扁,“干”到前年当了外婆,“干”到如今暗地里在放高利贷……她那张嘴巴,起码“干”了四十多年,还没有要退休的意思。我好几次都在这小店里,听到她“干三代、撒海沙”的豪言壮语:“干”她的婆婆,既懒又馋。“干”她老公,“没路干”(没本事):卖那几条鱼“赚没啥淆钱,滚得一身臭臊”。“干”她女儿,“驴淆淆”(乱七八糟),生个没老爸的“死囝子”丢给她养,整天哭爸哭妈没一时安宁……每一句话的开头、停顿、转折、收口,她一定要狠狠地“干恁老母!”或者“干因老母!”

    今天我又荣幸能够洗耳恭听了。

    四十多岁的阿扁嫂,生就相当有样,眼下虽然有些肥胖,却也还隐约显示当年姿色的痕迹。她坐在旋转椅上,不时猛吸一口烟,再长长地呼出去。烫发的罩子罩在头上,白色的围布围在身上,很像准备上天的宇航员。

    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着,摘下眼镜看报纸。店员小伙子过来,把我洗得满头白泡。阿扁嫂的单口相声一刻不停,电视机正播放韩剧,那个韩国女明星立刻遭了殃:“干恁老母!韩国的姹姥(女人)皆皆嘛是整容的。割重旬(开双眼皮)、做目眉(植眉毛)、垫鼻子……干因老母的!若无,韩国姹姥都长得蚶目塌鼻,哪里有这款体?!干恁老母!人因韩国人有钱,整容技术就是特别好!咱中国的明星,介个嘛是跑到那边去做的!”

    她忽然激动起来,指着屏幕:“恁看,恁看,伊那两粒奶那恁大!若不是整容做的,看要怎么样,恁爸跟你们相输(打赌)!干恁老母的那恁波霸,活要吓死人!”

    她正在把听来的“韩国故事”,畅怀地开说。把看见的“韩国波霸”,痛快地“干”着。玻璃门被推开,闪进一个人来。我的近视眼看不清来人的面目,影影绰绰知道是一个女人。但那女人一开口,马上变成男人。低沉浓重的“男中音”向四壁扩散:“阿母啊,干恁老母的!你来做头毛,弄啥淆你自己的锁匙不拿,拿恁爸的!害死恁爸找死找活!”阿扁嫂回她:“干恁老母的!没啥淆烂鸟代志,大声小声,嚷得要拆厝盖!你介日畅到三更半暝才倒来,给恁爸吵淆吵鼻,恁爸也没给你干三代!干恁老母!恁爸透早就出门,赶紧紧,敢会知影是抓了你的锁匙?!”

    女儿一来,阿扁嫂的“单干”就发展为“双干”了。

    “你是庄先对不?”那女人的“男中音”突然转向我,让我受宠若惊。她走近前来,我才看见她很白的脸、很红的唇和很黑的披头卷发,染红指甲的左手夹着一支烟。我很茫然,认不出这“女男人”是谁?她很爽快地自我介绍:“我是你的学生啦!你当然不记得了,我是坏学生,定定跟先生锤撞铁,初中没读完就跑了。”我这才知道,很会“干”的阿扁嫂,妑这也很会“干”的女儿,原来曾经是我的学生。她对我讲这几句话,居然没一个“干”字,让我挺感动的。我问她眼下在何处做事,她漂亮的白脸庞忽地红了一下,很快又白了,说是在“九.八”工作。“九.八?你在前埔会展中心?”我的智力,只够联想到“九.八贸易洽谈会”。“不是啦,我是在‘酒吧’上班啦。”听她那烟酒过度的嗓音,我似乎有点明白她的工作内容。

    老板娘招呼她,今天洗不洗头,她推说很困,想回去睡。老板娘约她,要不下午来打麻将,她又“男中音”地干开了:“干恁老母的,恁爸一暝没睡,软粿粿。哪有生命跟你博?干恁老母的!恁爸五点多倒去,天还没光。我老爸嫌恁爸吵他,把恁爸干得不是力的!”

    

12. 番客婶的朋友阿娇姐

    阿娇姐

    溪岸路离“华侨新村”很近。家在溪岸路的阿娇姐,找“番客婶”做朋友很方便。

    阿娇姐,平生最爱两件事:有钱的朋友和时髦的花样。有钱人领导新潮流,跟她们玩有意思。有意思,就是:玩时髦的花样。年轻时她也是“戏厢”。“戏厢”就是票友,早期的“追星族”。虽然她拿不出金银首饰,去送给名优、名伶,讨他们高兴,让他们记住自己“凤娇”二字芳名。但是,尾随花红柳绿的有钱太太们,前呼后拥去赶戏场,勤快地替大家当街呼叫三轮车,激动地谈论当红的角色……那种参与当“有钱人”的荣光幸福感,你我自然不能体会。直到过了古稀岁数、进了耄耋之年,阿娇姐一旦回忆往事,还是兴奋得如同当年。还是年轻时那句口头禅:“夭寿的!”

    “夭寿的!”三个字,翻译成京腔只有“没治了!”才算贴切。那是多么的满怀深情,又多么的无限感慨!

    1961年,北京“第二十六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之后,纪念章是时兴的东西。阿娇姐托人弄了一枚,一直戴到“特殊”来临。整整尽了五年的爱心。那五年里,春夏秋冬,寒来暑往,阿娇姐都把那“二十六届”,别在左胸口心房上,一日不忘,一往情深。左邻右舍背后都叫她“那个二十六届的”。

    “特殊”岁月,是最有时髦事的年代。阿娇姐不知戴过了多少不同花色、品种、规格的“像章”。每每见别人有新花样,她死活也要抢到手,都四十出头了,还兴奋得一脸桃花红。最新的像章别上胸脯了,还爱不释手一个劲地摸,连同自己那肥软的部位一起摇荡。再一个劲地叫“夭寿的!这恁水!”。她那胆小的男人,急忙拉她回家小声斥喝:“你想死呐!这物件能说夭寿的?!掠你去打枪喔!”

    “特殊”的第一个春节,阿娇姐就用自己染色的草绿军装,把一群五个儿女,武装成“红卫兵”。打造了一支高矮不平、虎虎生气的“革命少儿军团”。她男人是站柜台的本分人,不喜欢凑热闹,很不欣赏:“好好一群孩子,变什么鬼!青锵锵,那不是在美仁宫腌的咸菜?!”第二年夏天,“武斗”在城郊边打得火热。阿娇姐新近结识了华侨新村的翠霞姨。翠霞姨她们一伙“番客婶”,正在试行“鸡血疗法”。听说疗效甚佳,阿娇姐哭死哭活也要“疗”。男人被哭不过,公鸡买了,她也“疗”了,效果却甚不佳,住院抢救才没事。男人骂她“阉鸡跟凤飞!”她骂男人:“你咯讲,我就不甘愿!人伊翠霞姨什么身命底?我什么身命底?!一世人跟你吃菰子、咸菜、金瓜、茄,连血拢是青的!”(葫芦、咸菜、南瓜、茄子)

    那年国庆大游行,四面八方走来的,不是“李玉和一家”,就是“阿庆嫂一伙”。阿娇姐誓死不当“李奶奶”,居委会领导小组,拗不过她的革命热情,让她扮成“李铁梅”,雄赳赳上了街。她肥胖矮短,老脸边上挂一条大辫子。“奶奶,你听我说!”一股冲天豪情。至今,老邻居常歪嘴巴提这往事:“夭寿的,那才真是凶介介!”

    后来,阿娇姐又成了“流行信女”,哪处香火旺她就哪处去。岛内的南普陀、虎溪岩、天界寺,同安的梵天寺、漳州的三坪寺、安溪的清水岩……她牢记了所有神仙佛祖的生日。长斋也吃了,短斋也吃了。天天讲斋规,日夜捻素珠。那年,老伴病危住院,咽气之前她赶紧回避,说是不能“见刺”。“见刺”是什么宗教暗语,我们不懂。反正一直到老伴装进骨灰盒,都没再见她露面。“组织纪律性”还是挺强的。

    到了八十岁出头,阿娇姐依然能吃会跑。这把年纪,她已经去过了九华山、普陀山。那伙手头有钱,身体健康的老斋友,正在策划去五台山、峨嵋山、少林寺……估计接着还要组织去布达拉宫。每回活动,阿娇姐就要向儿女们一一摊派,要求赞助。儿女们一提起她,就摇头:“伊就少年吃到老,从来不知影别人的轻重!”

    四十几年前,阿娇姐就是自制“红茶菌”饮料,调养身体队伍里的一员。三十几年前,她专攻“金日牌”人参粉。二十几年前,她服用的是“阿拉斯加深海鱼油”。她对营养品,并不计较是荤是素。但是,她很内行,嫌那中外合资天津产的“鱼油”,是鱼头鱼尾做的“不正港”!她吃的,都是托翠霞姨,从香港买来的“正港美国货”。十几年来,什么“螺旋藻”、“松花粉”她都不知吞下去多少了。

 

13.这林先 .  那林的

    溪岸礼拜堂边上,有几座较好的楼房。林先、林的,就同住在一座楼里。

    早前厦门人叫老师、医生”,都是“先生”,简称“X 先”。前两种“先”,是对职业的称呼,恭敬与否因人而异。后一种“先”,意思比较含糊,但也只用在有些文化、又有点社会地位,或没什么文化,但有点社会地位的男人身上。当然,抽签卜卦的“算命仙”、治疮治疔的“走街子仙”,也是可以称“先”的,只是叫出口来有点言不由衷。这是旧社会留下来的口头习惯。待到全社会的男人们,都可以“你先、我也先”地呼来唤去,那只是这近几十多年来的事。

    这楼有两位姓林的。真正可称其为“先”的,就只有当中学教师的这“林老师”。而另一位那“林先”,就名不正言不顺了。他既不会算命,也不会敷臭脚,无端的居然也“林先”了。其实,那“林先”的“先”,是林老师的老婆,林先生娘给叫出来的。事实上,这也只是在他们两家人之间,“先”来“先”去地互相爱称。邻居们只尊林老师叫“林先”,对另一位就是直呼“林的”。

    当年,林的携妻带女,来租林老师家的一楼空房居住。林先生娘见这一家子衣裳体面,家具也气派,便亲亲热热地呼男的为“林先”,那女的自然就是“林先生娘”了。穿旗袍的这林先生娘,对也穿旗袍的那林先生娘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从此,两人牵入牵出,“先生娘”呼过来,“先生娘”呼过去。林的早年毕业于军校,当过国民党军官。解放前夕,是海关水警队的警官,算是曾经阔气过的人。回味当年的风光,林的并不忌讳,他说:“中国三大饭碗,海关金饭碗,银行银饭碗,邮电铁饭碗。我吃过最油水的饭!”

    解放后,林的住的洋楼成了政府机关办公楼。他只好租房住,成了林老师的房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加上南洋亲友不间断的资助,日子虽没当年光彩,却也说不上艰苦。他那林先生娘,上街依然胭脂水粉、旗袍丝袜。她又会做人,用侨汇券团结了居委会那几个阿婆、阿姆,长年里也没什么麻烦事。只是,到了“四清”运动,闪不过了,林的才戴上了“历史反革命”的帽子。私下里,居委会主任,为此还觉得很不好意思。

    林老师,倒是历史清白。祖上是留给他一栋楼房,一些细软。他是不问政治的读书人,所以没有政治瓜葛。本来,他是可以一直清白下去的,但有时机会一来,人便不好清白了。林老师爱打乒乓,同校一位丈夫去苏联留学的女教师,也爱打兵乓。共同的爱好,使他们变业余兴趣为专业训练。经常在星期天,各自瞒了家人,躲在学校里单对一。打乒乓是一件热身的事,越打衣服越少,结果就有点糟了。“乒乓事发”,林老师丢了教鞭,劳改三年。回来后,原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他,居然浑身力气。戴一顶“坏分子”黑帽,拉了几年板车,又变成了修车师傅。林老师和林的,这下子,就一起在“四类分子”堆里,当老三和老四了。林老师的林先生娘,虽然读书人文理世家的媳妇,却是个“赫赫跳”的女流,外号“大锣”。好事、坏事一触即发。林的老婆林先生娘,城府深,凡事“瘟瘟地来”,话语缓缓,很有骨刺,属“黄酸子毒”。这修养,大概跟曾在官场混过有关系。“特殊”年月,林老师和林的,都戴了高帽、挂了黑牌,在路边示众。林的老婆“林先生娘”,沉稳得很,无事一样。林老师的老婆林先生娘,可就哮喘忍不住咳了。她尤其不能容忍:她的这个林老师,竟然和那个林的被同等对待!她一次次冲到居委会去论理:“我家林先,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他那林的,是反革命分子、国民党!我们怎能跟他站在一起?!”

    林老师和林的,天天一起去扫街,扫完了一起去示众。两个“先生娘”,却是见了面,脸相一天比一天难看。那天,林老师家的同安亲威,从乡下背了番薯来探亲。林的老婆“林先生娘”,正坐在楼梯头的饭桌边扯豆角。她扬起眉毛做一副“红卫兵”的扮相:“找楼上的?你家什么成分?”

    那乡下人被吓唬了,嚅嗫半天挤出一个政治名词:“中农。”

    林的老婆“林先生娘”解恨地一笑:“不是贫农?”很威严地嘴巴一撇:“上去吧!”。

    不一会儿,林先老师的林先生娘,像被开水烫了似地,嚎叫着冲下来:“反革命分子!你敢死!你自己背凤金(骨殖坛子),阿咯敢给别人看风水!你什么资格查我兜的人什么成分?!你这卄二点臭过头的,也敢管我这十六点臭不够的!我跟你讲,你兜跟革命人民,是敌我矛盾!永世不得翻身!!!”

    林的老婆“林先生娘”,慢条斯理扯她的豆角,冷冷看她:“我不想翻身!你兜的人就是很会翻身,才会搞腐化。你们当然是内部矛盾喽,没搞到内部去,哪会腐化呢?”

 

14. 华侨幼儿园.歌舞团和芗剧团

    /溪岸路过了公园西路口,继续西行,是著名的“华侨幼儿园”。五十年代,大批爱国华侨归国“参加社会主义建设”。为了安置他们的居所,政府在公园西门外,钟楼骹下,厦禾路与公园,与人民运动场连接的那一大片“牛奶场”的坡地上,建造了几十栋独立别墅和合居的公寓楼,大名“华侨新村”。为了生活配套,由厦门侨领新西岳先生倡仪,带动李流芳、叶秀治女士捐资,在“华侨新村”附近的溪岸路西端,建造了“华侨幼儿园”。这幼儿园原本也就两层楼,只接受归侨子女上学。占地不太大,楼房样式天真可爱,红砖墙白柱子,十分醒目。

    由于“众所不知”的原因,还有说不明白的寃仇”。五十年代,归国“参加社会主义建设”的华侨,六十年代从东南亚国家“被排华”回国的华侨很多。归国的富商华侨固然不少,但更多更多的侨民是平民,甚至是贫民。这些“排华归侨”,都安置在闽南各地的“华侨农场”。文革前,曾有同安“竹坝华侨农场”的一位女侨民,来我厦门一中作“阶级斗争教育”报告。六十多年过去了,她讲的“南洋苦难史”我都忘了。但记得她说她家,在那“番仔所在”是靠炸油条为生的。这对于我从小以为,到了南洋人人都是“有钱的番客”的傻观念,打击很大。也对于同为“归侨”,小部分人购置“华侨新村”,大部分人安置在“华侨农场”,有了新的认识。那年代,民间就有顺口溜:“大侨揽条条,瘦侨不察淆”。即使同样居住在“华侨新村”,也是贫富差距相当大的。这里单栋独立的二层别墅,都是带有花园的,而且没有两栋样式是相同的。据说,其中很多别墅设计图纸,是主人自己提供的。“华侨新村”最北边,有两栋多户合居的“公寓楼”,一个门洞台阶上去,左右两边各有一户。这种公寓楼售价是比较便宜的。我的一位“热爱艺术”的华侨朋友,就是居住在这里的公寓楼,我对这里很熟悉。虽然他家住房比不上别人的别墅,但相比较广大厦门市民来说,已经是“天上人间”了。

    为了生活配套,由厦门侨领颜西岳先生倡仪,李流芳和叶秀治俩女士捐资,在“华侨新村”附近的溪岸路西端,建造了“华侨幼儿园”。这幼儿园街两层楼,只接受归侨子女上学。虽占地不太大,但红砖墙白柱子,清新醒目,天真可爱。我们同届的小学同学,有好几个就是“华侨新村”、“华侨幼儿园”出身的。我们小时候就有一种“阶级本能”,一是对“军干子女”敬而远之;二是对“番客子女”保持距离。

    传说,当年邓颖超来厦视察,特地访问了“华侨幼儿园”。一张老照片纪录了她揽着两个小女孩亲热的情景。结果,这一姓吴,一姓杨的俩小女孩,变了大姑娘之后,都成了发达的女官商。气场很重要!

    初创三十六后的1992,“华侨幼儿园”翻修,重建成四层楼,整体样式保持原有风貌。“华侨幼儿园”成为公办幼儿园,并对所属片区的幼儿招生。“华侨幼儿园”与“公园小学”相距仅几十米远。我的孙女、孙子,就是先后在这两个“园”与“校”上的学。我的小学母校就是这“公园小学”前身,六十几年前校名是“厦门市第四中心小学”。1964 年,我们这届小学生的毕业典礼,就是借用了原版“华侨幼儿园”的二楼大厅举行的。那是我第一次,走进这座小时候认定是“另一个世界”的精致楼房。那天,我代表本届三个班的同学,在此向母校的老师们致“感谢词”。对这“华侨幼儿园”,我留下了这仅有一次的,孩童时的美好回忆。

    溪岸路,在幼儿园门口西去不远,再向南拐就接上了斗西路。末端这一小段路旁,就是平房小屋,除了一家私人牙医,没什么可倾诉的往事。不料,前些日子,在这拐角处的店铺发生了一起火灾,店主不幸遇难。世事难料,才说没事,突然就有事了!

 

    我把“厦门歌舞团”和“厦门芗剧团”扯进来,因为“歌舞团”所在的楼房,地处中山公园的西北角,西临公园西路,北靠近溪岸路。它的食堂,在公园围墙外的公园西路后面,与“华侨幼儿园”,仅相隔一条窄窄的“玄妙巷”。在“歌舞团”创办的1961年,我母亲就应聘到它的食堂当炊事员。“芗剧团”在钟楼下的那一边,北门外街的草埔尾。与“歌舞团”相隔一段不短的斜坡,但吃饭都在玄妙巷的食堂,演出的舞台也都在“歌舞团”这座楼房。这座具有中国风格,闽南韵味,优雅的园林建筑,立在中山公园西北角。它原名“厦门通俗教育社”,被誉为“厦门第一个专业剧场”,至今已有百多年的楼龄。她周边许多新造建筑物,“纷纷危房”,她至今不但尚健在,而且美丽依然。现在是“厦门南乐团”所在地。

    我对于“厦门歌舞团”仅有几个记忆:舞剧《白鹭》。1961年,我是小学四年级学生,母亲带我们几个兄弟进去观看彩排。惊见有那么多漂亮的大姐姐,白色霓裳飘飘起舞,舞台灯光闪闪烁烁。那一身玄衣的恶魔,死到临头还口喷毒焰……

    “厦门歌舞团”1961年才创立,当年就创作了《白鹭》这样轰动全省的舞剧,也是奇迹!尔后,舞剧《白鹭》从泉州、漳州、三明、南平、到福州,作省内巡演。食堂炊事员和后勤人员,全体随行。很长一段时间里,“厦门歌舞团”名声盖过“福建省歌舞团”。

 

    那时正当饥荒年代,母亲说,营养不良又饭量不足,常常有演员饿晕在舞台上。为了照顾几位“跳满场的主角”,上头特批一点人参,每有大场演出,“人参片加瘦肉”用小罐炖了,主要演员每人一份,吃下再上场。

 

    每逢母亲的休息日,中午一放学,我就从后河路的“第四中心小学”出校门,一转角,就去玄妙巷歌舞团的食堂,领取母亲的那份午餐——四两米蒸的干饭。这份干饭在1961年很珍贵的,领回来,母亲分给我们兄弟一人一小块。我忘不了食堂的司务长“文章叔”,他总是在我捧上手的饭盆里多加菜,有一回还浇上一大勺油炸鱼肝。那个香味,今天回忆起来,我很想哭:“文章叔”是复员军人。不久,他被“下马”回了南安老家。临行前来我家告别。六十几年了,我还记得他的模样,他披一件褪了色的军棉衣,耳根旁的头发理得青白,头顶上的黑发三七开。母亲摸摸索索,拿不出一个像样东西送给他,找出一件我父亲的旧卫衣让他带上,他含泪告别。不久后,来了信,信里一个词我第一次认识,也让我从小牢记到老:“家徒四壁”。

 

    由于食堂工资低,家里人口多,难以维系。又政府已开放了“自由市场”,我母亲就辞职,申请了“营业执照”,到市场卖菜。

    “特殊”的1966年盛夏,正是“破四旧”最欢乐的季节。

    某一天,那位常来我家摊上买菜的歌舞团干部,悄声告知母亲:“颜宝玲自杀了!”

    母亲猛然一惊:“几时?怎么死的?!”

    “昨天,跳楼。”

   

    “特殊”前,“芗剧团”就因为“都是才子佳人戏”,开始“下马”。至“特殊”就解散了。演员、乐队,除了“拉吹唱”,别无所长,很多被分配去“环卫处拉膨箱”。

    “膨箱”是屎车的雅号。

    他们偶尔路过第二市场,会在菜摊边,与我母亲小站交谈,摇头晃耳,一脸悲伤:“扮戏头,乞食尾!”

 

    我没想到年长我十岁的吴鸿生兄也会去上山下乡,而且与我同一个生产队。鸿生兄原是“芗剧团”的月琴手,“芗剧团”下马后,他被安排去木箱厂当工人。文革中他在“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拉贝大提琴。他是“见吹响,见拉号”(有吹就会响,有拉就会叫)的乐器天才。他自称“不识字”但会看“繁体字的书”。他老爸,是旧时厦门太古码头上,“石浔吴”的“角头大哥”。出身已经很“那个”了,他又不本分,一拳头打了批斗他的“人保组”的头目。被抓被打后,工作也丢了。最后当“社会无业青年”,跟我们一起去上山下乡。鸿生只是个极有趣的老大哥,每天都有笑话、民间传说和市井俗话,让大家开心。

    他不烟不酒,听有知青说“老仙公话”:“恁爸会使不吃饭,不使没吃烟!”(老子可以不吃饭,不能不抽烟!)

    他就消遣:“恋烟没有恋鸦片着力吧?俺老爸的小姨(小老婆)吃鸦片,没吃,要死要活的。共产党一来,鸦片没了。她也没死,到这阵还活灵灵的!你要试试不,一日直直点,三顿拢不吃?”

    下乡那时阵,殷承宗在北京钢琴弹得正红,一下子独奏《黄河》,又一下子伴奏《红灯记》。鸿生兄说:“殷承宗还得用钢琴,恁爸我一支曼陀铃就独奏《红灯记》!”

    果然,“……516535351516535356. 51235216. 35235. 521235235. 35216. 21235235. 6567. 216561……”大珠小珠纷纷下,玉盘落满“小铁梅”。

 

    “姹姹定国”,是歌舞团里名声最响的舞蹈演员。当年也是下马去了木箱厂。“姹姥 ca mu”二字的就是“女人”,男人被称“姥姥”即“娘娘腔、半男娘”。我不知道“定国兄”是“先姹姥”了,再去学舞蹈,还是学了舞蹈,才变成“姹姥”。总之,他行走、站立,总是挺胸、扭腰、仰头、左顾右盼、八字步、兰花手。他的脸,并没有女人一丝的颜色,脸上还有点斑巴,但一开口说话,就是比女人更女人的声调。嗲声嗲气:

    “哼哪!”

    “毋倘啦!”

    “不使的啦!”

    “敢会使按呢呃啦?!”

    ……

    有一回,他到我住家院子来,找一位“工人业余演出队”的人。见到我母亲,几十年了他还认得:“阿姨啊,你啊住这呐?”

    他兰花手一扬,“拢有几十年不曾看见了,阿姨你照原啊咯这少年!”

    我母亲请他稍坐一下,喝杯茶。

    他腰身一扭:“啊毋倘喔,没闲,别人咯嘞等。几时则咯专工来看你阿姨。来去嚯!来去嚯!”

    他边告辞,边兰花手。

    待他走远了,一院子的人笑得死去活来。

    ……

    有一年,我太太邀请他帮忙为“职业高中”排练舞蹈《血染的风采》,还得了个一等奖!

   

    几年后,传来“姹姥定国”不幸的消息:有人谋他的钱财,杀死了单身的他!

 

15.溪岸礼拜堂

    岸礼拜”,才是溪岸路历史上,最醒目的地标建筑。但它早已不见踪影,连老照片里都难找到它完整的形象。七十年代后出生的厦门人根本不知道它曾经存在。基督教命运曲折,但是像岸礼拜这样完全彻底消失在历史的记忆里的教堂在厦门是比较少有的。

     我对岸礼拜记忆深刻是因为它与我的母校第四中心小学同处后河仔地片我们又在教堂的牧师楼里上过课,在礼堂里开过会。它的正门在溪岸路,而后门正对小学校大门,相隔只是狭窄的一条后河仔路。在旧时清冷阴抑的一整条溪岸路上,岸礼拜鹤立鸡群。在一张中山公园建时,拍摄的老照片里,岸礼拜的尖顶身形显眼地挺拔它的身后是隔着筼筜港的东渡狐尾山。可见在中山公园修建之前它早已存在如同厦禾路尚未开拓竹树骹礼拜早已有之。  

    岸礼拜是一座哥特式的建筑,外形与竹树骹礼拜大同小异,但规模较小也较朴素。它灰色的外墙是水泥掺蚝壳碎片抹成的,俗称洗壳灰。杨羽翔先生曾传给我一张溪岸小学五十年代初的旧照片一群衣着整齐的青年妇女走在一座西式楼房围墙外的人行道上,楼房墙上几个立体字溪岸小学。文字介绍是她们上完扫盲课要回家去。杨先生说溪岸小学原来的校舍这么洋气!我仔细端详,这西式楼房正是岸礼拜 我懂事时溪岸小学是在第二市场对面,是很简易的几栋土木平房。这是民国时期美仁宫社里人集资创办的私立树人小学 后来我终于淸楚了历史脉络岸礼拜原来有附属的教会学校鼎玉小学。五十年代初岸礼拜鼎玉小学被改造成公立的溪岸小学第二市场对面私立的树人小学仍然办学。1958原址在西滨社旁的第四中心小学因大跃进办工程机械厂的需要,校址搬迁到后河仔另建新校舍。树人小学被收编改为溪岸小学,原来在教堂的溪岸小学就撤出来了。

     岸礼拜主体建筑的东西两边各有一座围墙圈着的方形空地,我且猜测原本是花园。我们放学后,早已没有一棵花木的东边空地里,踢球救国吧田鸡(最民间最简单的“打垒球”)的游戏。记得西边那空地仅存一棵瘦小的石榴树开花时楚楚可怜地吊着几只花骨朵。溪岸路的教堂正门,是三面台阶,正门左右两段有铁栏杆的围墙。进入正门是礼拜堂,大堂的墙面上是彩色的大玻璃窗。布道台的两边各是一座木质的旋转楼梯。我们小学校没有会场,常常这一礼拜堂开大会举行少先队新队员入队仪式1966破四旧岸礼拜尖顶上十字架先被拆除,而后是尖顶被削平

    我去上山下乡、上学读书,离别了十几年再回首,岸礼拜已经了无踪影。这一段溪岸路上,早已建造好几栋小高楼,让人难以辨认它原先貌。这里的楼房时而是卫生防疫站,时而是妇幼保健所时而又是卫生人才服务中心……突然又有了一家西门烧酒廊(与北门斜对面不肯门烧酒廊…多年前,那座浅黄色小高楼宣布成了危楼现在我每天路过这里浅黄色的楼房门窗紧闭,死冷死冷地立在溪岸路旁人行道上拉黄色警戒线,防止行人靠近出事故。果然是危楼!

    岸礼拜像一颗被拔除的牙齿,我在溪岸路上找不到它曾经在牙龈上的位置

     终于,在建筑设计院退休的工程师、我中学老师的儿子、谢益人先生帮助下,我找到了岸礼拜残存的牙根:在今公园小学南围墙外那条被各种违章搭盖照章搭盖”的低矮平房得十分狭窄的后河路上,仰头看见了“溪岸礼拜堂”遗存牧师楼!这是一座两层的灰色楼房,从路边的小矮屋走进去,在昏暗中看见半边老旧的石条门框,掉了漆皮的天花板雕花的木隔板。里面当年可以当教室的空间,不知被分隔成几家住户?小门锁住,完全看不清楚了。这残留的岸礼拜堂牧师楼如今门牌编号后河路6。它原本“洗壳灰”的外墙,已经被涂成了灰绿色。

    转身回到溪岸路,终于确认西门烧酒廊这栋楼是在岸礼拜原址上建造的!它西侧,是已成危楼的卫生人才服务中心先这地是教堂西侧的空地。东侧的空地,已经被切去,并入了溪岸路上一家最大的花店!  

     在溪岸礼拜侧空地的门口,武斗时一人中枪倒在这里。1967年底农村包围城市节节胜利,“革联”从郊区进军到美仁宫一带。促联占据教堂对面的建筑调配处成了前沿据点。在这据点楼上的窗口架枪,可以控制礼拜堂东侧空地的门口,还有整条溪岸路。同时还能扼守着公园西路。我听亲身参与那次枪战者说,那天清晨他们促联小分队刚从调配处出来,迎面撞上革联的小分队也从教堂东侧的小门口出来。双方意外近距离遭遇,一时不知所措,都不敢开火,本能地同时后退。不知是哪一方的哪一个太紧张了,突然走火。听见枪响,早已守在调配处楼上窗口盯着现场的枪手,立即扣动板机打死了革联退走在最后的那一个。一时间,双方相对展开了一阵激烈的盲射……

    过后很多人跑去看现场那死者就倒在礼拜堂外围墙的人行道上。

     那被射杀的死者倒地的旁边就是东侧空地的小门。小门框边原来竖有一方石,方石顶面刻有一个圆圈,并标了数字。那是一块测绘石,注明此地海拔高度。花店主人说: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教会朋友帮助下我得到历史资料:岸教始创于1900年,先在一间民房传道。而后教徒增多又租邻近房屋。后来由各方集资,“溪岸礼拜堂建成于1925所以在旧照片里可以见到1927年开工1931年峻工的中山公园工地上,远处的岸礼拜高高耸立。1958厦门市教会大联合原先岛上七、八座教堂大多关闭了。只躺下街礼拜竹树骹礼拜,外加鼓浪屿三一堂,全厦门市区仅这三座教堂允许教徒做礼拜活动……

     岸礼拜留下了我少年时代鲜明的记忆:1960我年满九岁到了可以入队的年龄。入队仪式”就在教堂里举行。全校师生在这里集合,每个班级举一面剪个三角缺口的中队旗。师生分列两边,中间留一条通道让仪仗队进场。大队长执着长方形的大队旗走在最前面进入会场几个大队委当护旗手右手举过前额紧随其后。接着是大鼓手、小鼓手和喇叭手鱼贯相随进入会场。一时鼓声咚咚,喇叭尖利,几欲掀开穹顶。鼓声喇叭声停止,仪仗队员依然原地踏步。立定之后,少先队总辅导员,那位莆田人姓高的女老师指挥全体高唱:

    红领巾胸前飘,少先队员志气高。

    红领巾胸前飘,少先队员志气高。

    时刻准备着,为国立功劳!

    时刻准备着,为国立功劳!

    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高唱,可爱的童声迴荡在礼堂里,飘向四方。

    此时此刻的我回想彼时彼刻的我,那一颗童心被注满了滚烫鲜血,那时的激动依然还在!

     我们新队员排成一列双手捧着红领巾几位辅导员同时为我们新队员戴上红领巾。红领中都是新队员自己买的。我捧的一条是哥哥给我的、褪成灰红的旧红领巾深感尴尬辅导员却满不在乎我系了上去。总辅导员带领大家一起宣誓

    她庄严地念道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

    我们齐声跟上时刻准备着!

    接着全体师生高唱《中国少先锋队队歌》

    这是郭沫若词、马思聪曲的原版队歌:

    我们新中国的儿童

    我们新少年的先锋

    团结起来继承革命的父兄

    不怕艰难,不怕担子重

    为了新中国的建设而奋斗

    学习伟大的领袖毛泽东

    

    毛泽东新中国的太阳

    开辟了新中国的方向

    黑暗势力已从全中国扫荡

    红旗招展前途无限量

    为了新中国建设而奋斗

    勇敢前进跟着共产党

 

    我们要拥护共青团

    准备着参加共青团

    我们全体要努力学习和锻炼

    走向光辉灿烂的明天

    为了新中国的建设而奋斗

    战斗在世界民主最前线”

    ……

    溪岸花市西端的彩色拱门正立在西门烧酒廊的西墙前这里就是原来岸礼拜主体建筑的位置。这道拱门,仿佛是在为一个早被遗忘的历史,树立一个地理座标

    那个历史的一片段是我们缺衣少食但热血沸腾的少儿时代。在已经不见踪迹岸礼拜,在已变成花市的溪岸路上,这里曾经的“花花市井,昔时往事”,和我们这代人最纯真的心灵,搅成一团,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