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山高水长》作品选登】蛟洋的红色传奇--曾若虹

栏目:纪念厦门知青上山下乡50周年 发布时间:2021-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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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西是我的第二故乡,我魂牵梦萦的地方。

蛟洋的红色传奇 

曾若虹

 

闽西是我的第二故乡,我魂牵梦萦的地方。

1969年10月,我从东海之滨的厦门市到闽西上杭县蛟洋公社插队。闽西的梅花山和汀江闻名天下,然而,我与我的知青伙伴第一次来到蛟洋,跟随挑行李的村民从公路走进鹅卵石小道,并未见崇山峻岭和浩瀚江河,唯有溪流潺潺,芳草萋萋。跨溪搭建的木桥,小道旁的路亭,随处可见乡民驻足歇息,他们用我们听不懂的本地客家话和挑行李的农民搭讪交谈,语调起伏婉转有如唱歌。行至村口,只见一座数十米高的楼阁矗立在沃野之上,没有飞檐峭壁,没有雕龙画凤,没有金碧辉煌,质朴无华。楼阁用杉木架构,黑白两色相间,端庄而清秀。带路的村民向我们介绍说:“这是蛟洋文昌阁,毛主席曾经在里面开会……”“啊?毛主席!!”对于我们这一代经历文化大革命红卫兵运动的青年来说,毛泽东主席是我们崇敬的党和国家的伟大领袖与最高统帅,他的人生足迹,无不充满神奇,因了毛泽东,眼前的文昌阁自然也充满神奇。

始建于1741年的蛟洋文昌阁,原本是文人墨客读书论经的场所。19297月,中共闽西第一次党代会在这里召开,毛泽东亲临指导,这次会议成为闽西乃至中国土地革命划时代意义的精彩篇章,蛟洋文昌阁从此名扬四海。

20世纪70年代,来自一百多位厦门知青就散住在蛟洋文昌阁周边的各生产队。油菜花开时节,遍地黄花,白墙墨顶的文昌阁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熠熠生辉,构成一幅曼妙的景观。下田劳作之余,文昌阁便是我们最好的去处。风清月朗之夜,阁畔溪流哗哗作响,我们徜徉在文昌阁前的草地,任思绪在月辉下飞泄流淌,惬意极了。步入文昌阁,庭院绿意盎然。两侧有厢房,古香古色。登上二楼便高阁课堂,只有书桌条凳、讲台、黑板,墙壁上悬挂着一面早年的斧头镰刀党旗和一幅列宁板画像,显得庄严肃穆。每到这里,仿佛置身当年,眼前呈现面容清矍的毛泽东站在讲台上演讲,台下谭震林、江华、蔡协民、曾志、贺子珍、张鼎承、邓子恢及来自闽西各地的数十名党代表凝神聆听……

此刻我感悟到:哦,蛟洋文昌阁这座古代的书院,自从来了毛泽东,就成为中国革命历史的一方定格!

离蛟洋文昌阁不远处有一个石背村,村里的傅家祠乃是当年遐迩闻名的闽西红军医院。我插队蛟洋没几天就去探访石背红军医院,据说1929年医院建立时,这里住满了当年攻打龙岩城的红军伤员。当我来到竹林掩映的傅家祠,历经数十年的风雨侵蚀,外围的土墙斑驳,柴扉洞开,庭院内杂草丛生,人去屋空,已成为生产队的肥料仓库。怀着一种虔诚与崇敬,我步入厅堂,满地堆满牛粪和草灰合拌的农家肥,我环顾四周,追寻这座闽西最早的红军医院的点滴遗迹。突然在一处旧木板墙壁上,我觅见有一行行毛笔字,虽经岁月尘封,字迹依然清晰可辨:“我们是红军第四军第二纵队第三支队第八大队士兵,驻扎在此数十天,多蒙蛟洋列位同志恩泽招待我们,比兄弟手足好得多。”我趋前细读,有一排排诗行:

 

我是赣南宁都住/真正革命到此路。/军长下令要包围,/一心打倒陈国辉,/走上马路连冲锋,/反贼尽死江河中。/我军得胜希望大,/反贼全部都失败。/心在革命不在家,谁知龙岩挂了花。/我伤非小不相当,/副官吩咐到此坊。/总要共产到成功,我辈青年把田分。

 

何等高尚而崇高的境界!我激动得热泪盈眶。

置身废墟之中,可以想见当年的红军伤员,一排排席地而卧,尽管缺医少药,他们的生命危在旦夕,然而只要一息尚存,红军将士就充满了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和为劳动大众打天下的必胜信心。

1929年7月,毛泽东带着贺子珍、谭震林等人在蛟洋指导召开中共闽西“一大”会议期间,抽空来红军医院看望医护人员和伤病员。毛泽东一走进病房,就发现了这面木墙上工整的诗行,读罢,毛泽东高兴地说:“好!好!谁写的?”

“是他!”伤员指着一位手臂缠着绷带的中等个儿的战士说。

“哦,是你?”毛泽东上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我是江西宁都人,叫姜立生,原名姜贤文,去年参加红军,就取共产主义的‘产’(产字繁体是:产——编者)字拆来开改名叫立生的。”“改得好嘛。”毛泽东轻轻拍了拍姜立生的肩,亲切地说:“小老俵,你的诗写得不错哟,此后多写一些,宣传宣传,我们红军就应该是这样,要提起精神,坚定共产主义信念。”

据说,这位写墙头诗的红军战士后来在战斗中牺牲了。虽然他没有能够看到新中国的建立,没有能够等到革命胜利后与家人团聚,更没有享受他为之流血奋斗换来的土地革命的胜利果实,但他的这段至真至诚的墙头诗,已被整版块地移走,镶挂在古田会议纪念馆里,让后人瞻仰。

逝者如斯夫。当年翠竹掩映下的蛟洋红军医院的伤员们,至今存世者极少,恐怕连行踪也难觅。然而斗转星移,我却有幸认识一位当年在这所红军医院工作过的江姓医生。

认识她还有一段奇缘。

下乡闽西之前,我在厦门一家工厂学工几年,在厂文艺队结交了一位生性活泼的退伍军人,他的祖家就在龙岩。我到蛟洋插队时,他到火车站送行,嘱我有空去龙岩小池探望他父亲江丙玉医生。1970年一天下午,我从上杭蛟洋乘车到龙岩小池。提起江丙玉医生的大名,当地无人不晓,我很快找到江家。那是一落大围屋,像是大户人家。当我走进江老先生的住宅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七十多岁的江老先生,头发花白,两眼细眯,满脸皱纹,一副饱经沧桑的面容。个头不高,其子和他极为相似。他和老伴的住屋狭小,光线昏暗,除了一张床饭桌与凳子,再没有其他家具。老俩口热情地将我迎进屋,江老先生连声说道:“约瑟(我朋友的名字)来信,说您是他在厦门的好朋友,到上杭下乡,我们天天盼望您来,今天能来,我们很高兴!”他激动地说着,两手有些颤抖,悉悉索索地忙着为我倒茶。我刚落座,老人听说我在蛟洋插队,眼睛忽然放亮,喃喃自语说:“哦,蛟洋,那里有个文昌阁,我知道,我知道……”我问道:“江伯父您到过蛟洋?”老人顿时缄默不语,且不置可否的应答“哦……哦……”时近黄昏,老人急忙起身,说他要上大队部报告,有客人留宿都得履行手续。此时我突然想起朋友在厦门向我吐过苦水:他父亲因从小卖给龙岩的地主家庭做儿子,因此戴上地主的黑帽。在这“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地、富、反、坏、右”是不许轻举妄动的,来了外人必须主动向组织上报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当天晚上我失眠了,心情很难过:两位如此和蔼可亲的老人,却过着如此艰苦惶恐的日子,这世道太不公平了。第二天,我要返回上杭,两位老人依依不舍地送我到公路旁的车站,上车时,老人颤微微的挥手,眼角闪着泪花……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江医生。

十年后,我调回厦门工作。有一天,我那位朋友兴奋地对我说:“我父亲有希望平反了,他年轻时在红军当医生,曾经给毛主席的夫人贺子珍接生过孩子!”我为朋友全家感到高兴,江医生的历史,我的朋友却不甚清楚,因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而对我也是个谜团。十一年后,我重返闽西第二故乡,从一本闽西的革命文史资料中了解到,我所认识的龙岩小池江丙玉老人,竟是当年蛟洋红军医院赫赫有名的医生江怀瑾!

此前,人们都知道闽西长汀有一位跟随毛泽东主席的红色医生傅连暲,而对于江怀瑾却鲜为人知,其实,他也是一位闽西的“红色医官”。

江怀瑾,又名江寻一、江丙玉。1896年出生于江苏省扬州邵伯镇。八岁那年,家乡发洪水,家人全部罹难,他死里逃生流落上海,后被转卖至福建龙岩小池富人江水源家为孙,陪伴江之嫡亲小儿子到学堂念书,因此有些文化。1922年,年青的江怀瑾独自离家往厦门,进入日本人开设的博爱医院学医,由于他聪敏勤学,两年后毕业,尤精西医,进入漳州宏仁医院当助理医生。1927年返龙岩小池开设惠仁诊所,医术医德俱佳,遇有穷困病人,或少收或挂欠或不收钱,由此声名鹊起,远近皆知。

1928年,共产党人领导蛟洋农民暴动,江怀瑾仗义救治暴动伤员。1929年,毛泽东朱德率红四军入闽,江怀瑾的惠仁诊所救治了不少红军的伤病员。6月经过毛泽东倡议,在第四纵队司令员傅柏翠的大力支持下,在蛟洋石背村创办闽西红军医院,江怀瑾应邀加盟,从此,他由一名普通医生成为红军医生。

红军医院开办的一年间,毛泽东多次前往医院调查了解情况,后来,毛泽东把蛟洋这所红军医院作为一个重要典型,写进1929年12月红四军的古田会议决议。

1930年11月,红军医院辗转迁移到龙岩小池,改为闽西后方医院,毛泽东夫人贺子珍在龙岩分娩,就是由邓子恢托付,江怀瑾医生精心接生的。

1931年,红军医院又迁往上杭大阳坝,其时闽西党内发生“肃社党”特大冤案,一大批红军干部和战士及农会领导人惨遭诛杀。江怀瑾未能幸免,被捕押至永定虎岗,生死未卜,一些红军伤病员获悉后群情激愤,联署上书闽西肃反委员会,这才保住了江怀瑾的性命。江怀瑾怀着感恩之心,加倍努力工作,随后担任红十二军三十四师卫生队医官,随军转战于龙岩上杭长汀一带,在长汀四都苦竹坑与国民党民团及土匪激战中,江怀瑾身先士卒,率领卫生员在前线抢救伤员时肩部中弹负伤,伤口化脓,不得不离开部队,隐蔽至漳州疗伤,待伤愈后要归队,此时红军已长征北上,只好折回龙岩,在龙门开设“怀氏诊所”。1938年,春回闽西大地,期盼已久的江怀瑾终于接到老上级时任新四军政治部副主任的邓子恢的信函,依约他前往白土新四军二支队整训部队会晤,并向邓提出归队的请求,邓子恢劝他留下,继续开诊所,说老革命根据地同样也需要人才为抗日服务。江怀瑾遂安心留在龙岩开诊所,并悉心为革命军人治病,一直到龙岩解放。

新中国成立后的历次政治运动,由于“出身”地主,使江怀瑾蒙受了不白之冤,“文革”十年浩劫,他甚至被“清洗”回家务农。1970年我在龙岩小池见到江怀瑾老人时,他正被迫放弃行医,回乡接受“劳动改造”。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江医生顽强地生存着,他坚信终有一天春暖花开,自己的清白会得到证明。

遗憾的是,江怀瑾老人没能活着等到这一天。1982年一生救人无数的江怀瑾医生身患疾病,因医疗事故在小池辞世,走完了他人生的第八十六个年头。这位传奇的红军医生逝世后,龙岩的革命老前辈罗万昌含悲敬献了花圈,挽联上写着“怀念老红军战友”;紧接着,龙岩市人民政府发文《关于江怀瑾同志问题的复查报告》,决定“给予平反,恢复名誉”,老区办追认他为“五老人员”……

江怀瑾老人走了,蛟洋石背村的苍松呜咽,杜鹃泣血,满山遍野的芳草随风摇曳,呼唤着闽西的红色医生……蛟洋的红军医院在革命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而那位题写墙头诗的红军士兵姜立生和红军医生江怀瑾一样,值得我们永远怀念:他们虽没有赫赫战功,却以平凡的一生写下可歌可泣的非凡诗篇。

 

选自《厦门知青文集》(天马图书出版公司2009年)

[曾若虹,1969年插队上杭县蛟洋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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