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眸
黄伟
下弦月从盆地小山包的灌木丛中哆嗦地爬上夜空,給这个小山村罩上一絲微弱的亮光。
他,就坐在这土屋的窗边书枱旁,痴痴地向墨蓝的天空凝望。入夜,万籁俱寂,连星星都困了,他却睡意全无。
书枱上躺着一张纸:录取通知书。
久盼的消息呵, 盯着這些字,无喜无悲。几个月来的压抑似乎化开了,聚焦的眼神凝视着,神魂已经飞出窗口⋯
时空里,为了录取名额,一场场的爭论在飘荡。虽未刀光剑影,却是咄咄逼人,击击入肉。
高大尚的再教育,成就了评定表現。
三百天的出工率,倒春寒烂泥田的冰凌,炎日下赤膊沉泡在六六六粉尘灰里,双抢呵,日夜不停的打谷机嗚咽,稻芒披身,十几小时弯身插秧,少年成驼翁。
夠好嗎?
高大尚的再教育。
壁报板,激昂的口號文采飞扬,醒目的插圖,扎短孖辮的小妞站在土屋前,身边陪衬的一位似笑非笑的戴草帽赤腳壮男,咱妞,真的扎根,农村嫁革命!
党章,路线斗爭,誰誰谁被排斥,谁谁谁又回到領袖之位,倒背如流,够吗,原來,并非是夠不夠表现,革命者不必背党章,需要背負几瓶二锅头。
纯情的他期期沤心搞文宣壁报效命,心中甘之如饴。无怨无悔的身心灵,融入进受教了的覺悟命途。
命运長了骨刺。
"海外关系"!轻飘几字,毫无知觉的被哪只手塞进档案,突然一击!希望來了个倒栽䓤。原来校檔案组埋了雷。
就因那些个黑沉沉之夜,他浸蹲在生产队仓库边的水田里,浑身透湿,通宵达旦守护,就為捍卫集体财产,阻止偷稻,可功亏一篑!飢餓中的阶级斗爭教育呵!反对声中,雷炸了,后果来了:表现不够。
神魂在飄荡。
该让老父高兴。
千里之外,大禾头山村。还是那支手,推一个半百老人,去到千里山头中,宣道那只手的光辉。
那年,收到光荣的当工作组组長的老爹消息,辗转班車几次。抵达大禾公社所在地,阳光明媚,可跟着就走进浓雾,一路向天走,山路崎岖,四个钟头后才走出浓雾,才见到頭山村的阳光,也见到光荣的穿着短褲背心的曾經的校長老爹,在晒谷场。老爹,嗨,我中舉了。
神魂在漂荡。
弟兄们,我先一步离开了,谢你们一路相陪,还有那饿的滋味和青春期的空虛。忘掉偷偷摸摸的那夜半蔗田行,天赐甘蔗的甜味,忘掉那溪水滩,共举小枪射距賽,从怒汉冲冠到永垂不朽的赛事,憧憬着策马崩腾的爽意⋯忘掉那一路笑语一路喧囂,那年轻的岁月呵,欲有路,胃有物,已是无求友朋处。阿军阿乐阿生,六九届乡村青春运动会手枪赛的冠、亞、季军们,你们还好吗!
神魂在小山凹的夜空,漂。离开家乡的那个火车站之夜,是黑色。解放牌卡车在凹凸而弯曲的山道喘行,路,是灰色,尘,是蒙黄。扺达这个山凹,才看到,田,翠绿,小草,带露珠,冉冉吹烟,小鸭浮田,小狗摆尾,桃园温柔。几度晨夕之年月,油灯昏黄,孤枕无声,夜寒催醒⋯而今可以离开,悲悲喜喜,泪中有悲,泪中有乐⋯悲喜无言⋯月之将圆,心神,园滿。
神魂,不漂了,归家!
不再將这趟的经历记住,不在去记住是怎样来到这山凹,不去记那曾經被甘蔗叶割破的伤痕累累之双手,不再记住被斧頭劈上的腳背伤痕尚存,不去忆那八月炎日下,赤博在六六六粉尘中浑身挥汗,不再去悲她丶他的分手情份⋯宽容吧,仁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