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一年螺蛳最肥美的季节,自然又想起了母亲烹制的螺蛳,它有一缕有别于一般螺蛳的特有香味,正是这缕香,味道更为鲜美,充满了难以抵挡的诱惑。孩提时,心思只在吃,从未留意过母亲是如何具体烧煮的。长大后,一试再试,不知道究竟缺了哪味调料,就是烧不出母亲螺蛳的特有鲜香,滋味也就逊色不少。母亲早逝,无从讨教,便成了谜。
家乡人爱吃螺蛳,把它戏称为“罐头里笃肉”,如此形象的赞美,对它的喜爱可见一斑。这里水网交织,螺蛳不是稀罕物,化几元钱就能享用到一顿实实在在的荤腥。它个头小,但味道可口,又被人们称为“小鲜鲜”,是平常百姓的家常美味。它也登大雅,“爊螺蛳”曾是常熟百年老店王四酒家的一道热门菜。儿时,一次清明扫墓回家路过,父亲带我们去吃饭,其中也点过这道菜,只是时间久远,当时还未及细品,舌尖上的记忆已荡然无存。
经过了一冬的蛰伏,和初春一段时间的逐渐复元茁壮,清明前螺蛳的肉质最为肥实鲜嫩,再加上一般还未交配,壳内少有崽螺,口感尤佳。螺蛳清热利水,清心泻火,老人们常说,吃清明前的螺蛳能眼亮,和蒌蒿、竹笋同为时鲜。
小时候,螺蛳难得进门,母亲觉得它太寒,又不易消化,怕我们小孩贪吃,伤了肠胃,但清明时节的螺蛳还是要买几顿给我们尝尝鲜的。挑选螺蛳也有讲究,母亲的经验是,个头特别大的肉老,青壳螺蛳外壳坚固,不易收拾。个头适中,壳色偏红的螺蛳为上乘,肉质嫩而丰盈,外壳不老,剪去尾部容易。
洗螺蛳是我们姐弟抢着干的活,其实,借机去河边玩水是真。那时,河水还未污染,清粼粼的一波春水,赏心悦目。看成群的小鱼在脚下水中敏捷穿梭,小小的一个举动,就会把它们惊得四散逃窜,眨眼的功夫,又都聚拢在眼前。几粒螺蛳静静吸附在水栈石边,顺手一撸,一把螺蛳收入囊中,似乎竹篮一下重了许多,好玩又充满了成就感。清洗螺蛳的外壳也马虎不得,先要在篮里反复相互搓擦,去除附着的污泥青苔。一遍遍搓了洗,洗了搓,直至触摸外壳不再发滑,壳色发亮才算洗净。再把它们养在清水里,滴上一两滴食油,螺蛳闻到香味,紧闭的壳口慢慢张开,顶着厣片的身子渐渐探出壳外,随着螺身的尽量外涎,壳里的杂质和崽螺被一一带出壳外。过了一段时间,盆底沉满了杂污,再剪去尾部,这种活总是母亲承担,她舍不得我们沾手,怕我们操作不当而剪破皮肤或磨出水泡。再清洗干净,沥水,只等母亲下锅。
热腾腾的螺蛳上桌了,满屋都是那缕吊足胃口的香味。用筷子夹起一粒,轻嘬一口,螺肉滑出,直抵舌尖,牙齿轻嗑,尾部内脏仍留壳中,口中螺肉嫩而鲜香,肥实而有弹性,和着壳里的汤汁,咀嚼有味。此时“罐头里笃肉”远胜砂锅里笃肉百倍。母亲的螺肉极易嘬出,一粒接一粒,欲罢不能。偶有一两粒受阻,只需用筷子轻抵一下壳口,或是倒过来轻嘬尾部,螺肉照样能嘬出,一粒也舍不得放弃。烹饪螺蛳掌握火候很关键,时间太短,不熟,时间过长,或是在烹制过程中反复掀盖,起锅后也不易嘬出,全凭经验把握。小弟尚小,看着一桌子哥姐们的“吱吱吱”,忍不住抓起一粒,以为是吹口哨,但总也吹不响。母亲取出平日从后院香橼树上采下备用的大树刺,挑出螺肉喂他。螺蛳汤汁是精华,舍不得丢弃,用来拌饭又是一道美食,风卷残云,一顿午饭少有的速战速决。
日前,和朋友闲聊,她说她父亲也最爱吃螺蛳,每天什么菜都不用,只需8粒“小鲜鲜”就能下一顿酒。我说怎么够?她说,看他吱吱吱嘬一粒螺蛳,呡两口老酒,咂几下嘴巴,眯眼细细品味一番,再嘬一粒,再呡两口,自斟自酌,直至碗底最后一点汤汁喝尽,酒杯也就空了。吃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开怀尽兴。他说,吃螺蛳要付出劳动才能尝到它的美味,有趣道。吃螺蛳喝酒,慢慢嘬,细细品,赛过做一回神仙。如此描述,也勾起了我的食欲,问朋友螺蛳是如何烹制的?她说,只需放葱姜酒,食油盐和酱油少许,水开后蒸12分钟即可。从未尝过清蒸螺蛳,听听操作简便,便如法炮制。不知是我佐料配置不当,还是别的原因,到时锅盖欣开,一股螺蛳原始的泥腥味道直钻鼻腔,太原味了,不是我一向熟悉的爆炒香味,但收拾不易,弃之可惜,不如死马当活马医,顺手拿起案板上昨天烧菜用剩的一颗八角,放进碗里,继续蒸煮,当再次揭开锅盖时,一股久违的熟悉的螺蛳香扑鼻而来,未曾想,歪打正着,苦苦求索的母亲烹制螺蛳的秘笈得来全不费功夫,其实母亲在爆炒时只多加了一颗八角而已,这是母亲辛勤持家,长期认真摸索和积累的烹饪经验,哪怕是一碗最普通的螺蛳,也不忘精工细作,一颗八角,成就了一道入口难忘的佳肴,深藏着母亲一腔的深情厚爱。
苏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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