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为群:浅谈《落入金河的杉树果》的语言文字特色

栏目:知青文学 发布时间:2024-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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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落入金河的杉树果》的语言文字特色

江为群

 

我原先认为,我们插队下乡的知青,跟去到建设兵团的知青,是两类人,一是成天辛苦却生活困窘的无业无钱无房无地集体雇农;一是身着体面军装按月领取工资令人羡慕的兵团战士,双方不可同日而语,直到完整读过这部小说,才恍然大悟、茅塞顿开:我们跟兵团知青,就是表亲堂亲,是一条绳栓的两个蚂蚱,一根藤结的两个苦瓜。我们是那个时代两个典型的社会阶层和底层部落,我们同命运共呼吸,我们共同经历了那个只是远去并未消失的怪诞时代,我们一起经受了劈头盖脸的狂风骤雨。

现在的年轻人假如有耐性读完这本小说,会不会摇摇头,一脸不可置信:真的吗?那时会是这样的?

其实那时的生产建设兵团体制,就是对社会和经济领域混乱状态的一种强行介入,试图对其加以控制并扭转,方法是按军事管制方式来领导和管理经济建设,几年下来,事倍功半,成绩乏善可陈,不得不草草收场,匆匆撤销。

可是那几年,插队知青只有表现突出或关系过硬者才能跻身在宝贵的上调龙岩由福建生产建设兵团管辖的矿山林场工厂新工人名单之列,高高兴兴的打点行装开心离去,留下一脸羡慕的送行伙伴们转身继续在烂泥田里摸爬滚打,汗流浃背,日复一日,满怀希望或侥幸心理等待下一次招工。

此后随着矿井事故悲剧时不时传出,我们对兵团的向往逐渐减弱,当农民是苦,起码还安全些。熬到终于回城就业后,对兵团历史和现状的关注更是几近于零。

直到郭瑞明兄奉献出这部在福建乃至长江以南史无前例的关于福建生产建设兵团前世今生的长篇小说。

看到作者后记的标题:“兵团战士在饥饿劳累和伤亡中行进”,心头一沉,甚至暗暗庆幸当初我与兵团招工无缘。

当然,要寻找兵团历史的亮点并加以赞扬歌颂,并非难事,只是------(此处删除500字)。

我只简要谈谈本书的语言文字特点。

一、作者的语言文字功夫老到老练,叙述行云流水,流利通畅,运用语言文字为表达主题诠释阐述,为情节结构加油添彩,为人物性格刻画描绘,都得心应手,挥洒自如。汪曾祺认为,语言的唯一标准是准确。这部长篇小说的语言、语法和文字是准确的,包括在当时背景下的语言文字运用也是准确的,没有几十年的历练,难以达到如此熟练程度。作者尤以描写大场面大群体大动作见长,像进山伐木、水运放排、节目排练、舞台表演等都使人如同身临其境,不由自主受到感染因而轻易就进入作者希望读者融入的场景,切身感受体会到他希望读者领略理解的深沉含义。在描述杨秀蓉投河自尽那一段,读者无法抗拒地进入天地同悲、涕泪交流的等同影剧效果的场景,在作者自述中,对这一段的写作也有真实感人的回忆,那就是,几次停笔流泪。春池兄说过,人物是作者创造的,但是真正成功地写下去,是人物牵着作者走的,杨秀蓉这个主角,正是这样的,说明作者创造的这个主要人物是成功的,这个结局是杨秀蓉的性格和她这个角色在那个时代背景和个人遭遇下无法逃脱的,那时有多少张秀蓉、李秀蓉、黄秀蓉啊!

这个杨秀蓉使人们能记住那个地方、那种年代、那件事情!

二、作者在头脑里完整保存并在几十年后娴熟地运用那个年代的流行语言,当代人也许会认为不可思议:怎么那时是这样说话的?确实是!作为过来人。我们都可以指天发誓,就是这样说的。特别是在官场、会场、广场,大篇大段甚至从头到尾,多是假话、空话、套话、大话、鬼话、废话,我们都见证过山呼万岁万万岁,万寿无疆,永远健康,早请示晚汇报的疯狂和荒诞,所有65岁以上的人都理应记得,除非痴呆症患者或不幸失忆者(当然也不乏选择性失忆的人)。那年头领导干部、老师学生、丈夫妻子、同志同事、朋友亲戚、邻居熟人--------,谈到正经事国家事公家事,都要这样说的,都是一个腔调,一个标准,一个模式,简言之,一个鸟样!

作者保存了这个记忆,又将之完整复原,呈现给广大读者,除了生动翔实再现历史外,若能唤起人们的警觉和警醒则善莫大焉!仅仅从语言文字方面讲,就万万不能重蹈覆辙,开倒车走老路。有人愿意再来山呼万岁,万寿无疆?那不是极端荒唐可笑吗?语言如此,遑论其他!

两百年后,人们会不会申报这种已经基本消失的语言表达模式为非物资文化遗产?

三、文本在语言上另一特色,是多处闽南语的运用,虽然不多,读后让懂得闽南语的人会心一笑,起到了渲染环境特色,令读者加深印象的作用,这也使小说文本具有鲜明地域指向和表明主角来路的意图,即使这样的点缀不多,还是能给予本地读者恰当的亲切感,也许作者考虑文本毕竟要面向五湖四海,若夹杂过多方言俚语,恐造成非闽南语读者某种程度的阅读晦涩感,所以点到为止。这或许是作者有益的尝试吧,应该支持鼓励,上一本运用闽南语较多且影响广泛的小说是《小城春秋》,篇幅没有这么长,作者高云览是厦门人。

如果说长篇小说结构是一个人的骨架,情节设计是脉络血管,主题是大脑神经系统,那么语言文字就是血肉,是最基本的细胞组织,有砖才有墙,有树才有林,有溪才有河,有米才有饭,而不该是颠倒过来。郭瑞明兄的作品之所以取得成功,获得了普遍赞誉并引来强烈共鸣,除了铺设合理的结构框架、多姿多彩的情节设计、明确无误的主题诉求,他对语言文字的成熟驾驭运用自如就是最基本最有力的保障了。